他們在一起這些日子，李舒寧從未提過自己的家庭。
原身那些過往太痛，太髒，太不堪回首，她像只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裡，以為只要不說，就能假裝一切都不存在。
可她忘了，在這個年代，一個人的出身就像是刻在骨頭上的刺青，無論你穿多少層衣服，終究有暴露的一天。
“夏易……”李舒寧輕輕喚了一聲，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
夏易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說“我不在乎你的成分”，可母親那句“你父親是什麼人”像是一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舌頭上。
他想說“我相信你，”可腦海裡卻不斷迴響著“舉報父母”那四個字，讓他心頭一陣陣地發緊。
他從未想過，那個在溪邊安靜地洗衣服的李舒寧，那個在油燈下認真地看書的李舒寧，那個火車人有些嬌氣的李舒寧，竟然有著這樣的過往。
“夏易，”孟瑩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跟我回屋。嬌嬌，你也來，外面冷，別凍著。”
她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至於某些人，我勸你最好有點自知之明。夏家的大門，不是什麼東西都能進的。”
林嬌得意地瞥了李舒寧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勝利者的憐憫和嘲諷。
她挽住孟瑩的胳膊，親暱地靠在她肩上，兩人一起走進了夏易住的那間屋子。
院門“砰”地一聲關上了，像是一道沉重的閘門，將李舒寧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院子裡的人群漸漸散了，可那些竊竊私語卻像是長了翅膀，飛向了村子的每一個角落。
有人對著李舒寧指指點點，有人朝她腳下吐口水，還有人用那種看瘟神的眼神看著她，彷彿她身上帶著某種致命的傳染病。
人群中目睹了一切的張之之，看著還是和劇情一樣的場景，心裡只是感嘆還是來了。
李舒寧站在原地，寒風捲著雪沫子打在她臉上，像是一把把細小的刀子。
她低頭看著地上那灘被泥水浸透的薺菜，看著那張被踩進泥裡的檔案紙，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是一場荒誕的夢。
她想起自己剛穿過來的時候，她想起自己離開滬上的那個清晨，繼母王美鳳披頭散髮地追出來，罵她是“白眼狼”、“小畜生”。
她想起父親被押上批鬥臺時，那雙外表慈祥的眼睛裡滿是震驚和絕望。
她想起自己站在革委會門口，用顫抖的聲音念著那份舉報材料時，心裡那種近乎自毀的痛快和……無盡的悲涼。
沒有人問過她為什麼要舉報。
沒有人想知道，那個所謂的“父親”是如何默許繼母將她關在柴房裡三天三夜不給飯吃。
沒有人想知道，那個“繼母”是如何在她母親屍骨未寒時就帶著外室的孩子登堂入室。
也沒有人知道。她父親已經給她找好了歸宿，一個四十多歲的主任。
更沒有人想知道，她如果不舉報，下一個被批鬥的就會是她自己，一個“資本家的小姐”，一個“剝削階級的餘孽。”
可這些都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