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是貓走過雪地，幾乎微不可聞。夏
易猛地坐起來，心臟狂跳——那腳步聲停在了他的窗下，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像是石子敲擊玻璃的聲音。
他幾乎是撲到窗邊的。
月光下，李舒寧站在院牆的陰影裡，整個人裹在一件黑色的棉襖裡，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她仰著頭，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慘白得像是一張紙，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燃著兩簇幽冷的火。
夏易輕手輕腳地開啟門，閃身出去。
寒風撲面而來，他卻感覺不到冷，只顧著一把抓住李舒寧的手：“舒寧，你……”
“跟我來。”李舒寧抽回手，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她轉身朝院牆的角落走去，那裡堆著過冬的柴禾，正好形成一個視覺的死角。
夏易跟上去，心跳如鼓。
兩人站定，四目相對。月光從柴禾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李舒寧的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舒寧，我……”夏易開口，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他想解釋，想道歉，想告訴她自己不在乎她的成分，可那些話堵在胸口，像是一團亂麻，怎麼也理不出頭緒。
“夏易，你聽我說。”李舒寧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溫度。可夏易卻在那平靜底下，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父親李崇山，是入贅到我母親家的。”
她開口，目光越過夏易的肩膀，望向遠處黑黢黢的山脊，“我母親家是滬上有名的紡織世家，崇山紡織廠原本是我外祖父的產業。我父親一個窮教書匠，攀上了高枝，改姓了李。”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我母親死後不到三個月，他就帶著王美鳳回了家。那個“繼妹”李舒雅，只比我小半歲——夏易，你算算，我母親還在世的時候，他就已經在外頭有了人。”
夏易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出咔咔的響聲。
“我在家裡，住的是客廳的木板，吃的是剩飯。王美鳳帶著她的女兒登堂入室，把我母親的遺物扔的扔、燒的燒。我十六歲那年，她生了個兒子，從那以後，我在那個家裡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了。“
李舒寧的聲音依然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可夏易卻看見，她的手指死死地摳著身後的柴禾，一根尖銳的枝杈刺破了她的棉手套，有血珠滲出來，她卻渾然不覺。
“他們給我定了親，肉聯廠的劉主任，四十歲，死了兩任老婆，願意出一千塊彩禮。“
她終於轉過頭，看著夏易的眼睛，那眼眸裡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又迅速凝結成冰。
“我不願意，他們這是要毀了我。我沒辦法，夏易，我真的沒辦法了。我舉報父親藏匿黃金、剝削工人，舉報繼母虐待繼女、思想反動——那些罪名，全是真的，可如果我不這麼做，我現在就已經是劉主任的第三任妻子了，說不定早就被打死了。”
一滴淚，終於從她的眼角滑落。
那淚珠在月光下晶瑩剔透，像是一顆墜落的星。
可她的表情依然沒有變，沒有崩潰，沒有哭訴，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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