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燕不說話,抿著嘴唇,眼睛盯著地面。
“爹不是不讓你找好的,”周大河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一塊石頭在沙地上慢慢拖過,“可你得想清楚,啥樣的才是真的好。”
他頓了頓,繼續說:“知青是城裡人不假,有文化也不假。可你想過沒有,他們啥時候回城?回城的時候帶不帶你?人家爹媽在城裡答不答應?萬一人家回城了,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你怎麼辦?”
這幾句話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周小燕心上。
她想過。
她當然想過。
可她不願意去想。
“再說了,”周大河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就算人家願意帶你,你到了城裡,人生地不熟的,沒根沒底的,人家家裡看不起你,你找誰哭去?”
周小燕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不會的”,可那三個字卡在嗓子眼裡,怎麼都出不來。
“你要是嫁到咱村裡,”周大河看著女兒,目光裡有疼惜,也有一種過來人的篤定,“你老子大小是個村長,你兩個哥哥都是壯勞力,有我們在,誰敢欺負你?你受了委屈,回孃家來,有爹孃給你撐腰,有哥嫂給你出頭。”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落在女兒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爹不是攔著你找好的,爹是想讓你找個穩妥的。過日子不是一天兩天,是一輩子的事。”
周小燕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咬著嘴唇,不讓它們掉下來。
她知道爹說的都對。
上輩子她嫁了王德勝,雖然日子苦,可孃家就在隔壁村,受了委屈回來哭一哭,爹孃哥嫂再怎麼著也會幫一把。
要是嫁到城裡,舉目無親,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可她又想起前世那些知青回城後的風光。
汽車、樓房、體面的工作、被人高看一眼的日子……
她就站在村口,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地離開,看著他們過上她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那種滋味,她嚐了一輩子。
這輩子,她不想再嚐了。
“爹,”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你讓我想想。”
周大河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站起來,把鋤頭重新扛在肩上。
“行,你想。可有一條,”他低頭看著女兒,語氣鄭重,“別老往知青點跑了。村裡人嘴碎,傳出去不好聽。”
周小燕點了點頭,沒說話。
周大河扛著鋤頭出了院門,腳步聲漸漸遠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棗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周小燕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攤著那本課本,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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