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燕是在一個下雨天發現程遠變了。
六月的雨說來就來,剛才還日頭高照,轉眼烏雲就壓過來了。
她正在知青點院子裡跟程遠討論一道數學題,豆大的雨點啪嗒啪嗒砸下來,砸得石桌上的書本啪啪響。
“快進屋!”程遠一把抓起桌上的書本,另一隻手幾乎是本能地護在她身後,沒碰到她,但那個姿勢分明是在擋雨。
周小燕抱著頭跑進屋裡,程遠跟在後面,懷裡揣著她的課本和筆記本,自己半邊身子淋得透溼。
“給你,”他把書本遞過來,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沒溼。”
周小燕接過書本,摸了摸,乾爽爽的。她抬頭看程遠,他的頭髮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溼了大半,貼在身上。
“你身上都溼了,”她說,“趕緊擦擦,彆著涼。”
“不礙事。”程遠笑了笑,從門後扯了條毛巾,胡亂擦了兩把。
雨越下越大,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周小燕在屋裡坐下來,翻看剛才沒看完的題目。程遠坐在她對面,中間隔著一張掉了漆的舊方桌。
屋裡光線暗,程遠點了一盞煤油燈,火苗跳了跳,在兩個人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周小燕低頭做題,做著做著遇到一道坎,想了半天沒想出來,習慣性地把本子推到程遠面前:“這題我不會。”
程遠接過去看了看,在草稿紙上演算了幾步,然後開始給她講。
他的聲音不大,在雨聲裡顯得格外低沉,一道題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小燕聽著聽著,忽然走神了。
她注意到程遠的手。那雙手不算好看,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虎口處有薄薄的繭子,那是長期握鋤頭磨出來的。
可他用鉛筆寫字的時候,手指的姿勢很好看,不像一個幹了五年農活的人。
“聽懂了嗎?”程遠抬起頭。
周小燕回過神,“啊”了一聲,臉微微發熱:“懂了,你再講一遍最後一步。”
程遠又講了一遍,比剛才更慢,更細。講完了也不急著走,問她還有沒有不懂的。
以前他不是這樣的。以前他給任何人講題,都是“差不多就行”,能聽懂算你運氣,聽不懂是你笨。可對她,他的耐心像是用不完。
周小燕不是沒感覺的人。
她想起這段時間的種種,每次來知青點,程遠總是第一個迎出來。
她問的題目,他回去還要琢磨半天,第二天講得比前一天更清楚。
他換了那件打了補丁的舊襯衫,穿了一件雖然沒有補丁但也不新的,洗得乾乾淨淨。
方紅有一次無意中跟她說過:“程遠最近跟換了個人似的,以前可不這樣。”
周小燕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忽然明白了什麼。
還有他看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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