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蘭今天跟我提了一嘴，說小燕拿家裡的東西送知青，雞蛋、花生、紅薯幹，都是家裡的。她說得不好聽，但理是那個理，小燕不上工，不掙工分，家裡的東西是全家人的，她這麼往外送，桂蘭和巧英心裡不舒服。”
周為民的臉色沉了下來，自己現在還沒死呢，兒媳婦就容不下自己女兒了。
“我曉得你不愛聽，”李大花趕緊說，“可這是實話。桂蘭她們每天起早貪黑上工，掙的那些工分換來的糧食，憑什麼讓小燕拿去送人？現在她們還只是嘴上說說，日子長了，心裡有了疙瘩，以後小燕有事，誰還肯幫她？”
周為民沉默了。
他知道妻子說的都是對的。兩個兒媳婦雖然沒當面鬧，但那股子不滿，他早就感覺到了。
小燕是他最疼的老閨女，可這個家不是他一個人的。
兩個兒子成了家，有了孩子，各有各的算盤。他現在還在，能壓得住；等他不在了呢？小燕要是把哥嫂都得罪光了，以後誰給她撐腰？
“明天我跟她說。”周為民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你好好說，別發脾氣，”李大花叮囑道，“她那個性子，你越兇她越犟。”
“我知道。”
周為民把腳從盆裡抬出來，李大花蹲下去給他擦腳。他低頭看著妻子花白的頭髮，忽然說了一句：“她要是能找個村裡的，知根知底的，安安穩穩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李大花沒抬頭，手裡的布擦著他的腳背，聲音悶悶的：“我也是這個意思。知青是城裡人不假，可人家啥時候走、走的時候帶不帶她，都是未知數。村裡的後生雖然沒文化，但踏實肯幹，離孃家近，有個啥事也能照應。”
周為民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李大花倒了洗腳水，又坐到炕沿上，拿起鞋底子納了兩針。煤油燈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忽大忽小的。
“當家的”她忽然又開口了。
“嗯？”
“你說……小燕是不是真的看上那個姓邱的了？”
周為民沒回答，把被子一拉，躺了下去：“明天問她。”
李大花嘆了口氣，把煤油燈吹滅了。
屋子裡暗了下來，只有窗戶紙外面透進來的一點月光，白慘慘的，落在炕沿上，像一層薄霜。
隔壁房間裡，周小燕躺在炕上，手裡攥著那本翻了好幾遍的數學課本，眼睛盯著房梁，一點睡意都沒有。
隔著一堵牆，她隱約聽見了父母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那個語氣低沉的、帶著嘆息的讓她心裡不踏實。
“又在說我。”她想。
翻了個身，把課本壓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管他們說什麼，她的事，自己做主。
上輩子就是太聽他們的話了，才嫁了王德勝那個窩囊廢。這輩子，誰也別想攔她。
窗外，月光灑在紅星村的土路上，白慘慘的一片。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停了。村子裡安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這潭水下頭，誰知道藏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