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程遠開始“路過”河邊了。不是偶爾路過，是天天路過。有時候周小燕來得早，有時候他來
得早。誰先到誰等，等的時候也不著急，看看河水，看看柳樹，看看天邊的雲。
他們開始聊天了。不是講題那種聊，是真正的聊天，聊莊稼，聊天氣，聊各自小時候的事。
周小燕說，她小時候最怕村裡的那隻大公雞，每次從它家門口過都被追著啄，有一次追了她半條街，她哭著跑回家，鞋都跑掉了一隻。
程遠聽著，笑得前仰後合，說他也被雞追過，不過不是公雞，是鄰居家的大鵝。
“鵝比雞兇多了，”程遠一本正經地說，“雞好歹是跑著追你，鵝是飛著追你，翅膀張開來比你人還大，追上了就擰你大腿，擰得青一塊紫一塊的。”
周小燕笑出了聲，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
程遠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
周小燕問程遠，蘇市那邊是什麼樣的。程遠想了想，說蘇市有小橋流水，有青石板路，有桂花糕和海棠糕，有評彈和崑曲。
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周小燕沒見過的光，不是那種“想家”的光，更像是一種懷念，懷念某個回不去的地方。
“你想家嗎？”周小燕問。
程遠沉默了一會兒，說：“想。想我小時候住的那條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上有個喜鵲窩，每年春天都能聽見小喜鵲叫。還想巷口賣餛飩的老頭，他包的餛飩皮薄餡大，湯裡放蝦皮和紫菜，鮮得掉眉毛。”
“那你為什麼五年沒回去？”
程遠又沉默了，這次沉默得更久。
“那個家，”他說，“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他沒多說，周小燕也沒多問。
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說，說了就是揭開別人的傷疤。她的傷疤被人揭開過，很疼。她不想讓他也疼。
程遠問周小燕，你以後想幹什麼。
周小燕說：“我想考大學。”
“然後呢？”
“然後進城，工作，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不嫁人了？”
周小燕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嫁，”她說，“但不隨便嫁。我要嫁一個支援我的人。”
程遠聽懂了她的話。
不是“支援我考大學的人”，是“支援我的人”。考大學只是一件事，她要的是一個能支援她做所有事的人。
那個人是誰？
他想問，沒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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