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河低下頭，又捲了一根菸點了。
他吸了兩口，把煙掐滅，站起來，走到程遠面前，伸出手。
“那就這麼定了。”
程遠握住他的手。周大河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握著很有力。
程遠的手也糙，這三個月蓋房子磨出來的，兩個糙手握在一起，沒有說多餘的話。
王媒婆在旁邊笑開了花，拍著手：“哎呀，好事好事！老周，你這姑爺挑得好！”
李大花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遞給程遠。
程遠接過碗，喝了一口，甜得發膩。
他抬起頭，看見李大花眼角的淚痕，想說謝謝，嗓子像被堵住了，只喊了一聲：“嬸子……”
李大花擺了擺手，轉過身，聲音有些啞：“我去做飯，今晚留下來吃。”
堂屋外面，王桂蘭站在院子裡收衣裳，手裡攥著一件溼衣裳，半天沒動。
她聽見了堂屋裡那些話，聽見周大河說“那就這麼定了”，聽見王媒婆的笑聲。
她沒有進去，把衣裳搭在繩子上，端著空盆回了灶房。經過堂屋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停留。
她想起自己嫁進周家幾年，公婆從來沒有主動為她做過什麼。
周小燕嫁一個沒根沒底的知青，公婆還八十八的彩禮？王桂蘭咬了咬嘴唇，把空盆放在灶臺邊，蹲下來燒火。
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滿臉通紅。她沒有哭，只是把火燒得很大，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
堂屋裡，程遠坐在凳子上，手裡還端著那碗紅糖水。
他沒有喝完，碗放在桌上，碗底那點糖水映著窗外的光，亮晶晶的。
周大河又捲了一根菸，沒有點，拿在手裡轉了轉。
“以後，”他的聲音慢悠悠的，“小燕就交給你了。”
程遠站起來，看著他，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周叔，您放心。”
周大河點了點頭，把那根沒點的煙塞回煙口袋裡，站起來走到門口，站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棗樹。
葉子已經快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手。
周小燕在自己屋裡，沒有出來。
她聽見了堂屋裡所有的聲音，王媒婆的笑聲，父親的沉默，程遠那句“我不會丟下小燕”。
她坐在炕沿上，捂著嘴，眼淚從指縫裡往下淌。
她不敢哭出聲，怕被外面的人聽見。她想出去，想站在程遠面前，想看他一眼，可她的腿發軟，站不起來。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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