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軍沒有推辭,抬手接過,穩穩揣進外套口袋。周大河無意間瞥見他的手掌,心底微微一沉。
那雙手早已不復當初溫潤寬厚,變得粗糙乾裂、指節粗大,虎口處一道新鮮結痂的傷口清晰醒目,像是近期被利器劃傷,尚未完全癒合。
他眼底掠過一絲不忍,終究沒有開口問詢。數年苦役,滿身傷痕,早已不足為奇。
夏軍不再多言,轉身朝著村口的方向穩步走去。
他踏過牛棚前這片被數年腳步踩得堅硬夯實的泥地,目不斜視、毫無留戀。
途經打穀場旁的老槐樹,也未曾側眸回望半分。
這片囚禁了他光陰、碾碎他半生安穩的土地,所有心酸、遺憾、困頓與執念,早已在心底盡數落幕。
該看的、該熬的、該等的,他都一一歷經、盡數承受,餘下的,唯有前路坦蕩,一往無前。
腳步沉穩,落地踏實,每一步都穩穩踏實,從容堅定。
路過村頭那間空置的新房時,他依舊步履未停、目光未偏。
那是李舒寧曾經住過的地方,木門緊閉,窗紙破了一個小洞,細碎天光透過缺口灑落,裹挾著滿屋浮塵微微顫動。
這間屋子、這段往事、這場遺憾,於他而言,早已成了路邊尋常風景,再掀不起半點波瀾。
秋日通透的陽光下,他的背影清瘦孤長,挺拔又落寞。
像一棵紮根此地數年、飽受風雨摧殘的樹,如今終於被連根移走,只在故土之上,留下一圈尚未被新草覆蓋、淺淺留白的舊痕,證明曾經深深紮根、奮力生長過。
周大河立在原地,久久未動,目光牢牢追著那道單薄的背影,直至徹底消失在土路盡頭,才緩緩轉身,默然歸村。
路邊零散站著圍觀的村民,人人低聲議論,語聲輕柔,無人高聲喧譁。
有人輕聲嘆惋:“夏軍總算是熬出頭了。”
有人滿心唏噓:“可惜啊,他愛人要是還在,該多好。”
也有人悵然感慨:“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細碎的話語飄浮在午後清亮的空氣裡,像漫天紛飛的蒲公英種子,有的落在牆頭,有的墜進水溝,有的隨風飄散、無跡可尋。
眾人皆下意識放輕語調,彷彿那道遠去的背影餘溫未散,無人捨得用喧囂驚擾他來之不易的解脫與安寧。
土路上,夏軍獨自前行。
老舊的帆布包勒緊肩頭,粗布面料被汗水微微洇溼,貼身黏在肩胛骨上,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壓著數年的苦難與過往。
他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路邊秋收落幕,遍野玉米稈枯黃挺立,一排排整齊綿延向遠方,像一本徹底翻完的舊書,在秋風中緩緩合攏,合上了他困於此地的數年歲月。
他踏過冬日積雪時走過的斜坡,越過曾經踏雪通行的石橋,重走了無數個日夜奔波的老路。
昔日寒冬,大雪覆路,腳步鬆軟,每一步都帶著迷茫與煎熬。
如今秋陽正好,土路堅硬幹爽,鞋底磕擊地面,發出規整均勻的腳步聲,沉穩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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