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寧又去縣城了。
這已經是入冬以來的第三次。
每次去都是同一個理由，那邊來人了，要見她。
她不想去，但不能不去。自從那次用黑市搭上革委會的人、算計夏易領了結婚證之後。
她就被這些人纏上了。大家都知道她有物資渠道，本來要是夏家沒被下放，這些人可能還不敢這麼過分。
現在他們知道她有物資渠道，知道她能搞到別人搞不到的東西，知道她不敢聲張。
一個“投機倒把”的帽子扣下來，她吃不了兜著走。
雪後初晴，路不好走。
從紅星村到公社有七八里土路，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路面結了一層硬殼，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一不小心就打滑。
李舒寧走得很慢，低著頭，裹緊棉襖，把自己縮成一團。
風從北邊刮過來，刀子似的割在臉上，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接頭的地方在公社糧站後面的一條巷子裡。
李舒寧到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在等了。四十來歲，圓臉小眼睛，穿著灰布棉襖，頭上扣著一頂狗皮帽子。
每次來都是他，李舒寧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只知道叫他“老劉”。
“來了？”老劉靠著牆根站著，嘴裡叼著一根菸，看見李舒寧過來，把煙掐滅，踩在雪地裡。
李舒寧點了點頭。
“貨備好了？”
“備了一部分。”李舒寧說，“你要的量太大，我拿不出那麼多。”
老劉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和氣，但李舒寧知道這個人翻臉比翻書快。
“拿不出？”他把手插進袖子裡，歪著頭看著李舒寧，“上次你說拿不出，後來不是拿出來了？這次怎麼了？渠道斷了？”
“沒有斷，就是—沒有那麼多了。”
“沒有那麼多了？”老劉重複了一遍，語氣還是不急不慢，但那雙小眼睛裡的光變了，“小李，咱們合作這麼久了，我虧待過你嗎？你出的貨，我哪次沒給你結清？你要是不想幹了，你明說。”
李舒寧沒有說話。
她知道不能和他們翻臉，不然她就完了。
老劉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她面前，離她很近。
他身上有一股劣質菸草和汗臭味混在一起的味道，燻得李舒寧想往後退。
“我告訴你，”老劉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她能聽見，“這批貨是上面要的，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你拿不出來，上面追究下來，我不好交代，你也跑不了。你那點事，黑市交易，投機倒把，還有你跟革委會那檔子事，夠你蹲好幾年的。”
李舒寧的手抖了一下。她把手指攥進掌心裡，指甲嵌進肉裡，疼得她清醒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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