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瑩入土後的第三天，夏軍坐在牛棚裡，給兩個兒子寫信。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燈芯已經燒得很長了，火苗忽明忽暗，發出細小的噼啪聲。
夏軍沒有剪燈芯，就那麼讓它燒著。
他面前鋪著一張信紙，紙是從公社供銷社買的，黃色草紙，粗糙得很，鋼筆尖劃上去沙沙地響。
他拿筆的手很穩，但握筆的姿勢跟平時不太一樣，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他把筆帽拔下來，蘸了墨水，在第一行寫下“東兒、川兒”四個字。
筆尖頓了一下，墨洇開一小片。
他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往下寫。
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像是在刻碑。
“你媽走了。”
四個字，他寫了兩遍，第一遍寫壞了，劃掉了重寫。
第二遍寫好了，他又看了很久。
這四個字寫出來，就像把最後一層窗戶紙捅破了，再也補不上了。
他放下筆，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他不在意。
他繼續寫。
“十月二十七號走的。我帶她去了衛生院，沒能留住。她是傍晚走的，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跟我說了很多話。說這輩子跟著我不後悔，說你們倆有出息她放心，說她要去找她爹孃了，讓我別難過。”
他沒有寫孟瑩說“不認夏易”的那段話。
那些話，他不想寫在紙上，也不想讓兩個兒子看見。
他只想讓他們記住他們母親的好，記住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把這一段寫完之後，筆尖又頓住了。
“我跪在她門口求她，她門都沒開。”
這幾個字他寫得很快，像是怕慢下來就寫不下去了。
墨水在紙上洇開，把“求”字的最後那一筆模糊了，他沒有補寫。
他寫完之後，盯著這幾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下寫。
“那個女人，從你媽生病到走，沒有來看過一眼。你媽在衛生院那天晚上，我去她門口跪著求她，她不在家，她去了縣城。你媽等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
他停筆，把這段話反覆看了兩遍。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紙上，拔不出來，也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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