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這個時節,她蹲在田埂上幹活的時候,旁邊總會有人隔著幾壟地喊她一句“張知青,你那邊土溼不溼”“張知青,一起去喝水啊!”
她抬起頭應一聲,說兩句話,再低下頭繼續幹。
今年那些聲音還在,但換了一個方向。
她聽見旁邊的村民在互相招呼,在談論今年的墒情,在商量中午吃乾糧還是回家做,那些話像一道低矮的籬笆,把每一壟地之間那些模糊的邊界重新描清楚了。
歇晌的時候,方紅蹲在田埂上啃窩窩頭,張之之坐在她旁邊。
許雪從井臺那邊回來,把水壺放在地上,在張之之旁邊蹲下來。
她擰開壺蓋喝了一口水,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太在意的小事:“剛才我去打水,劉大娘看見我,把盆直接端走了。”張之之沒有接話。
方紅嚼完最後一口窩窩頭,拍了拍手上的渣,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的日頭不錯:“水夠喝就行。”
分配活計的時候,知青的那一壟明顯比去年長了一截。
周大河沒有解釋,拿著旱菸杆在田埂上劃了一道線,指給方紅看:“今天把這一片翻完。”方紅蹲下來量了量,沒有抬頭,鋤頭落下去的時候,張之之聽見她低低地“嗯”了一聲,像是應下了什麼不再討價還價的東西。
下午幹活的時候,張之之彎著腰在除草,旁邊壟溝裡兩個村民在低聲說話。
風往她這邊吹,字一個一個地送過來,不連貫,像斷線的珠子滾了一地,“這批知青……還不安分”、“誰知道還有沒有別的”。
鋤頭把在她手心裡緊了緊,指節泛白又鬆開,她低著頭繼續幹,沒有抬頭,沒有放慢,也沒有加快。
傍晚收工的時候,張之之扛著鋤頭走在最後面。
她經過打穀場的時候,看見周大河蹲在老槐樹底下捲菸,旁邊站著幾個村幹部,不知道在說什麼。
她的腳步沒有停,從他們身後繞了過去,走過去之後才聽見那邊的說話聲重新響了起來,像是她經過時那道短暫的安靜本身就是一種回答,像水面上有一道痕跡滑過,過後又重新合攏了。
她走在土路上,鋤頭在肩上輕輕晃動,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鞋幫上沾了一圈泥印子,幹了之後顏色發灰,像是用舊墨水畫上去的界線。
天黑之前她走到了知青點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村子。
暮色正在從西邊漫過來,把田埂和屋頂的輪廓都揉成了模糊的一團。
她站著看了一會兒,沒有看清什麼,只是覺得那團模糊裡面藏著很多她還沒弄明白的東西。
劉大娘在自家院子裡收衣裳,側影在窗戶紙後面動了一下,她看見她了,但又好像沒看見一樣。
屋裡還沒有點燈,窗外的光從窗戶紙透進來,把屋裡的東西照出輪廓,炕沿、桌角、牆上的舊報紙,每個人都在自己房間裡,隔著一道牆,聲音傳不過來,但能感覺到有人在動,有腳步聲在薄薄的地面上來回移動。
她把鋤頭靠在牆根,在水盆邊蹲下來洗了洗手,水還是涼的。
她把沾了泥的手伸進水裡,看著泥土從指縫裡散開,沉到盆底,又輕輕攪動了幾下,才甩幹水站起來。
毛巾搭在門後,她拿起來擦了擦手,動作很慢,像是要把今天剩下的最後一點力氣慢慢用完。
她擦完手,把毛巾掛回原處,手指在粗糙的布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她轉身在炕沿上坐下,等天黑透,等明天上工的哨子再響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