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雷整個人看著瘦削了一圈,肩膀垮塌,彷彿硬生生將自己縮成更小的模樣,只為咬牙承載住日復一日的千斤重壓。
許雪脖頸的衣領鬆垮寬大,稍一動彈便滑落肩頭,露出清晰突兀的鎖骨,以及肩胛處深深的凹陷,單薄得讓人心疼,她自己卻早已無暇顧及。
所有人都變得愈發沉默。幹活時無人閒談,吃飯時寂靜無聲,連多餘的話語、嘆氣都盡數省去。
他們吝嗇地節省著身上每一分力氣,悉數留給明日依舊漫長、依舊難熬的田間勞作。
這天正午歇晌,所有人都扎堆躲在樹蔭下納涼歇息,唯獨李翠獨自離群,靜靜坐在田埂上。
她面朝遠方連綿的山脊,雙手攤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空空落落,像是剛剛卸下千斤重擔,又不知接下來該去往何方、扛起什麼。
方紅端著一碗清水緩步走來,默默在她身側坐下,順著她凝望的目光望向遠方。山脊線上排排楊樹迎風輕晃,灰綠色的葉片被烈日鍍上一層淺淺的金邊,安靜又寂寥。
“在看什麼?”方紅輕聲開口,打破寂靜。
李翠沒有立刻應聲,依舊怔怔望著遠處的山林,像是在等一個無解的答案,從茫茫山野間緩緩浮現。
良久,她才輕啟唇齒,聲音極輕、極啞,像呢喃自語,藏著壓抑到極致的疲憊:“我在想,這樣的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
這句疑問,壓在所有人心底許久,今日終於被她輕聲問出。
方紅捧著碗,沒有喝水,也沒有隨口說出“快了”“再忍忍”的寬慰空話。
她答不上來準確的答案。眼底望去,遍野玉米依舊茂密,無數金黃的玉米棒沉甸甸掛在稈上,靜靜等著他們日復一日彎腰、勞作、收割。
苦日子望不到頭,勞累依舊沒有盡頭。
兩人並肩靜坐田埂,沉默了整整十分鐘。
最終,她們一同起身,拍掉褲腿塵土,無言轉身,再度扎進滾燙悶熱的玉米地,繼續咬牙堅守。
傍晚收工,暮色沉沉。
張之之走在隊伍最後,肩頭被揹簍帶子壓得微微歪斜,沉重的力道墜得她半邊身子發麻發酸。
遠處村落炊煙裊裊,青灰色的煙絮被晚風輕輕吹散,一絲絲、一縷縷,彌散在橙紅溫柔的晚霞天際,是貧瘠歲月裡唯一溫柔的景緻。
李翠那句話,此刻清晰地迴盪在張之之腦海裡。
她在心底默默反問自己,卻依舊沒有答案。
可她心裡清楚,縱使前路未知、苦累無盡,只要明日開工哨聲響起,她依舊會準時起身,依舊會踏向田間,依舊會彎腰勞作。
地裡的玉米只剩最後幾壟,就像過去無數次堅守一樣,他們終將一點點掰完、收盡、熬過去。
玉米入袋、裝車、運回曬穀場,脫粒、晾曬、入倉,有條不紊。等秋收落幕,漫長枯燥的秋日勞作,便會悄然畫上句點。
暮色漸濃,晚風微涼。
身後揹簍裡的玉米棒相互碰撞,發出沉悶厚重的聲響,像一句句沉甸甸的歲月絮語,落在她走過的每一步路上,記錄著平凡日子裡,最沉默、最倔強的堅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