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訊息傳開的第二天一早，天色清透，晨霧初散。
張之之抬手推開知青點老舊的院門，微風拂面，她第一時間敏銳察覺，村裡的氣氛徹底不一樣了。
院外路邊，劉大娘正蹲在自家門口擇青菜，指尖熟練地捋著菜葉。
聽見院門響動，她下意識直起身，轉頭望向張之之，臉上順勢綻開一抹溫和的笑意，語氣熟稔又自然：“張知青，起這麼早？”
這一聲問候輕飄飄落下來，溫和坦蕩，彷彿過去經年的隔閡、田埂邊無形的空壟、平日裡刻意的沉默疏離，都只是夏日轉瞬即逝的霧氣，經秋風朝陽一照，便徹底消散無蹤。
張之之輕聲應諾，緩步往前走去。
身後的劉大娘看著她的背影，又主動開口補了一句，語氣真切，不帶半分客套敷衍：“聽說你們能考大學了，可得好好用功。咱們紅星村，這輩子還沒出過正經大學生呢。”
張之之心頭微靜，清晰辨出這短短一句話裡翻天覆地的變化。
從前劉大娘同知青說話，眼神永遠飄忽躲閃，要麼低頭忙活手裡的活計，要麼望向別處，聲音壓得平淡乾澀，隔著一層厚厚的疏離與提防，像是隔了一層不透風的窗紙，客氣又冷漠，句句都透著生分與排擠。
可今日，那層隔絕彼此的窗紙被徹底撕碎。
她的目光坦蕩誠懇，聲音穩穩落地，每一個字都真切落在人前，再無半分敷衍躲閃。
“嗯，謝謝大娘。”張之之微微點頭致謝，沒有過多停留，穩步向前走去。
行至路口拐角，她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劉大娘依舊蹲在原地擇菜，只是指尖的動作比方才快了許多、利落許多，像是心底積壓許久的提防、偏見與緊繃，終於盡數鬆開，通體輕快。
走到村口井臺邊，變化愈發鮮明。
幾位村裡媳婦正圍著井口打水、洗菜。
往日里，只要知青走近，她們便會默契地端著水盆、提著水桶默默往旁側挪開。
那是一種無聲的、心照不宣的排擠，像微風拂過水麵泛起的漣漪，悄悄推開距離、劃清界限，不動聲色地提醒著彼此的內外之別。
但今天，無人避讓，無人疏離。
張嬸子甚至主動側身，穩穩讓出井臺最寬敞的位置，抬眼看向張之之，語氣和善熱絡：“剛打上來的井水，透心涼，快用吧。”
張之之彎腰打水，輕聲道謝。
張嬸子笑著應聲，眼底滿是期許，語氣誠懇：“你們都是有學問的讀書人，好好複習，將來考上大學，可別忘了咱們紅星村這片地方。”
旁邊幾個媳婦也紛紛跟著附和淺笑，笑聲不高不喧鬧，卻格外踏實落地，不再是從前那種疏離的敷衍輕笑，帶著真心的祝福與認可。
張之之提著清水回到知青點，抬眼便看見院裡悄然多出的幾樣東西，安安靜靜陳列著，無聲訴說著人心的轉變。
灶臺角落，穩穩擺著一籃整齊的青菜，是劉大娘一早悄悄送來的。
窗臺邊，橫著幾根頂花帶刺的嫩黃瓜，表皮掛著未乾的晨露，鮮嫩水靈，分明是清晨剛從菜架上摘下的頭茬好菜。
方紅靜靜立在灶臺前。
她需要一點時間，慢慢確認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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