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高考的時間越來越近，知青點的空氣被徹底擰緊，繃得緊緊的，只剩無聲的蓄力與沉澱。
整座院子靜得出奇，再無往日的說笑聲。
清晨天色微亮，灶房的爐火便已熊熊燃起，方紅抬手揭開鍋蓋，滾燙的白汽轟然湧騰而上，朦朧了她的眉眼。
她默然盛好飯菜擺上木桌，全程一言不發。
眾人也皆是沉默，各自端碗落座，低頭快速扒完早飯，輕手輕腳將碗筷放進水盆，便立刻奔赴各處落座溫習。
前院土炕的炕沿、後院的舊木桌旁、灶房門口的石階、井臺邊的石墩……院裡每一處角落都坐滿了人。
人人面前攤開書本，鉛筆夾在指縫間，筆尖落在紙上，停頓的間隙越來越短，彷彿每一次落筆，都在一點點抹平自己與理想答案、與未來出路的距離。
趙雷倚在炕梢，專注啃著物理習題集。
這本書他早已通篇做完兩遍，如今已是第三遍覆盤。
翻頁的動作愈發利落，指尖輕捻書頁便利落翻過，每一頁翻動，都像是在為僅剩的備考時光做減法，層層遞進，步步趨近終點。
後院舊桌兩側，許雪與錢宇相對而坐，埋首刷題，只偶爾低聲交流一句重難點，話音輕淺，轉瞬消散。
許雪的筆記早已換了三本，前兩本密密麻麻寫滿字跡，頁頁無留白，嶄新的第三本也已然寫過半冊。
她精準翻到昨日折角的頁碼，目光沉沉順著字句遊走，筆尖沿著頁邊輕輕描摹推演，在未知的題型與思路里，小心翼翼探路深耕。
角落的邱家兄弟依舊各自沉靜研讀，偶爾短促低語交流解題思路，字句簡短，如同石子輕落水面，漾開細碎漣漪，便轉瞬平復，不擾分毫靜謐。
李翠垂首默背歷史，雙唇輕輕翕動，指尖在桌面反覆劃寫，將零散的年代、事件串聯成清晰的時間脈絡，刻進腦海。
方紅端著水壺路過，默默在她身側放下一碗溫水，她渾然未覺，不曾抬頭，也未曾抬手觸碰。
眾人之中，唯有王求娣最為奔波。
她捨不得誤工，每日上午依舊照常下地勞作，只能擠出下午的寶貴時間備考。
日暮前收工歸來，她身上裹挾著泥土與乾草的青澀氣息，臉頰掛著細密的薄汗。
將鋤頭穩穩靠在牆根，蹲在井臺邊草草洗淨手上泥汙，便立刻回屋翻出書本，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投入學習。
她的書頁邊角沾著幾抹洗不去的灰褐色泥印，是白日勞作留下的痕跡。
她指尖輕輕摩挲兩下，見無法拭去，便坦然作罷，繼續循著昨日的批註往下研讀。
鉛筆芯早已用得極短，短到指尖難以捏住，她便尋來一截廢棄麻繩，細細纏在筆桿末端續出握柄，穩穩攥住，繼續落筆演算。
無人問她辛勞與否，無人囑她飲水歇息。
她的手掌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變得粗糙乾裂，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痕，可翻書落筆的動作卻極盡輕柔，小心翼翼，彷彿稍一用力，便會蹭掉書頁上那些熬著心血寫下的字跡與答案。
張之之案頭的英語語法書，已經被她反覆通讀三遍，書頁邊角被反覆摩挲得圓潤髮舊。她數次合書又復翻開，精準落於標記的折角處。
那些語法句式、單詞段落，她早已爛熟於心，紙面的油墨字跡被無數次翻閱打磨，微微變淡，像是盡數被她吃透、內化，成了屬於她的學識積澱，融入骨血。
陸鳴淵坐在她身側，膝蓋攤開一本政治筆記，手邊的搪瓷缸盛滿溫水，自始至終靜置未動，像是被主人徹底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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