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縣城的班車定在六點半，眾人到得尚早，老舊的公路邊空蕩蕩的，班車還未駛來。幾人安靜立在路邊等候，晨間的風微涼，拂過髮梢衣角。
陸續有早起趕集的村民挑著擔子路過，瞥見這一群揹著書包、神情沉靜的知青，大多淡淡掃一眼，便匆匆趕路，無人多做停留。
許雪微微靠著錢宇的肩頭閉目休憩，看似小憩養神，眼底心底卻仍在默默覆盤知識點，將熟記的內容一遍遍默唸鞏固。
趙雷蹲在路邊，指尖捏著一截短鉛筆，在習題冊頁角隨手寫下一個核心公式，思忖片刻，又輕輕劃去，心底早已爛熟於心，只剩最後的沉澱梳理。
王求娣獨自站在隊伍最外側，老舊的揹包帶子緊緊勒著肩頭，她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洗得發白的鞋尖上，神色平靜，內裡卻藏著滿心的篤定與期許。
不多時，遠處傳來熟悉的馬達轟鳴聲，老舊的綠色班車緩緩駛來。車門開合的吱呀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清晰落入耳中。
眾人依次有序上車，各自挑選靠窗的座位落座，安靜規整，無一人喧譁。張之之倚著車窗，將揹包穩穩放在膝蓋上。
待班車緩緩啟動，窗外熟悉的村口阡陌、田間土路、村口老槐樹，一幕幕緩緩向後倒退。
時光彷彿在此刻回溯，無數個日夜的勞作、苦讀、堅守，都像一本反覆翻閱的舊書，慢慢向後翻過，過往落幕，前路在前。
班車一路顛簸，抵達縣城時已是正午。
烈日當空，街巷人來人往，比鄉間熱鬧了數倍。眾人循著路人指引，一路打聽，穿過兩條老街，才尋到一處簡易招待所。
招待所門面狹小樸素，牆面斑駁老舊，櫃檯後坐著一位身著乾淨藍色工裝的中年婦女，正低頭捻著毛線織毛衣。見一行人進來，她抬眸打量幾眼，隨口問道：“幾個人住宿？”
“同志，我們八個。”方紅語氣誠懇，應答利落。
婦女聞言，隨手翻開泛黃的登記簿，抬眼追問：“帶介紹信了嗎？現在縣城趕考的人多，沒信不給住。”
方紅立刻將六張介紹信遞上前。
婦女逐張核對資訊，蓋上住宿核驗章，一一遞迴，語氣帶著幾分通透：“你們來得早，還能騰出房間。再晚一點，一張床位都擠不出來，全縣城的招待所早早就訂滿了。”
方紅點頭道謝，接過鑰匙分給眾人。
房間簡陋卻乾淨，屋內擺著兩張老式木板床、一張掉漆舊木桌，牆角立著一個鐵皮暖水瓶，陳設簡單整潔。
窗戶朝北，推開便能看見對面錯落低矮的平房屋頂，遠處天際蒙著一層淡淡的灰濛天光，是縣城獨有的煙火景緻。
眾人輕手輕腳放好行李，各自落座，默契地拿出書本翻看。
這是考前最後一晚，無人再啃新知識點、重新整理習題，只是將無數次溫習過的重點、錯題、筆記反覆翻看，靜靜沉澱。
如同給早已紮根結果的學識之樹，再細細澆上一瓢清水，只求根基更穩、心底更安。
窗外夜色徹底沉落，整座縣城漸漸歸於靜謐。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吠，悠悠飄來，又緩緩消散在夜色裡，不留痕跡。
屋內極其安靜，隔壁隱約的翻書沙沙聲、筆尖輕劃紙面的細響、眾人輕淺的呼吸吐納聲，細碎溫柔，交織縈繞。
這些熬過無數日夜的細碎聲響，此刻像一層柔軟溫熱的薄光，輕輕覆在每個人的枕邊、書頁與心事之上。
張之之收回手，將手臂安穩放在被子外。
考前的最後一夜，靜得安穩，平得妥帖，如同一張被細細撫平、壓平所有摺痕的乾淨信紙，只待明日，落筆生輝，書寫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