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落影靜靜覆在石磚地上，像一頁攤開的乾淨底稿，線條疏空，留白充裕，靜靜等候來年春風回暖、枝葉重生，填滿新的景緻與生機。
院內格局簡單規整，兩間正房、一間偏房，門窗完好無損，玻璃透亮乾淨，窗臺上纖塵不染，看得出常年有人細心打理。
正房朝南，採光極佳，暖融融的日光穿透窗欞，平鋪在屋內灰白色的地面上，平整、乾淨、溫潤，像一整張徹底乾透、毫無褶皺的信紙，靜靜鋪展於此，等候落筆，等候新的生活在此書寫開篇。
張之之立在正房門口，抬眸向內望去。
屋內空間不算寬敞，卻格局方正、清爽整潔，牆面白淨利落，地面青磚紋理清晰，靠牆立著一排舊木書架，樣式樸素沉穩，空空蕩蕩，卻自帶書香靜謐的氣場。
她沒有貿然跨步進屋，只靜靜站在門檻之外，看著半屋天光落在書架上，明暗錯落，溫柔沉靜。心底那幾日奔波尋覓的焦灼，在此刻盡數消散，塵埃落定。
不用再多看，她心裡已然有了篤定的答案。
陸鳴淵沒有跟進屋內，靜靜站在院中的槐樹樹蔭下，聲音清淡穩妥，細細告知她緣由：“這院子是一位退休老教授的，他年後搬去南方兒子家定居，不打算回京了。房子可以出讓，只是需要一次性付清款項。”
他刻意沒有提及價格，語氣淡然，將選擇權全然交到她手上，不催促、不施壓，任由她自己斟酌決斷。
張之之緩步走出正房，站在灑滿天光的院落中央，順著屋舍走廊緩緩來回打量，將一院一屋、一草一木盡數收在眼裡。
她走到葡萄架下靜靜佇立，抬頭望向頭頂交錯的枯藤。細碎天光從枝椏縫隙間簌簌落下，溫柔落在肩頭，暖意綿長。
這一刻，她的心底已然生出無數溫柔的想象，盛夏晚風，葡萄濃蔭，架下安放一把舊藤躺椅，膝頭攤開一卷閒書，手邊放著一盞微涼的清茶，晚風穿院，歲月安然。
這些畫面尚且只是模糊的輪廓，傢俱器物無一就位，可她已然清晰看見，往後歲歲年年，這些溫柔光景終將一一落位，填滿這方小院的空白。
次日下午，房主如約而至。
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身著乾淨平整的中山裝，氣質儒雅溫和，說話語速平緩從容，帶著讀書人獨有的溫潤分寸。
他隨身帶來一份疊放整齊的房契，妥帖收在牛皮紙信封中，妥善保管。
張之之端坐正房桌前，細細翻看手中房契，紙面字跡清晰，條款規整，末尾標註的總價清晰醒目，是一筆數額不小的款項，遠超她手頭現有的現金積蓄。
她沒有遲疑猶豫，從容抬手，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三根小黃魚，用一方深色絨布妥帖裹好，輕輕推至老者面前。
老者揭開絨布細看一眼，瞭然於心，沒有多餘問詢來歷，也無半句驚訝，只是平靜取筆，在房契落款處工整簽下姓名，落筆篤定乾脆。
一筆落定，塵埃落定。
張之之將簽好字的房契仔細摺好，重新收進牛皮信封妥善收好，又從口袋掏出一方疊得方正的乾淨手帕，將剩餘的銀元細細包裹嚴實，輕輕放回桌角，動作規整細緻，妥帖安穩。
送走老者後，院內重歸安靜，只剩晚風徐徐，枝葉輕晃。
張之之獨自立在正房門口，靜靜凝望屋內。
空蕩蕩的書架還在等候一冊冊書本填滿，乾淨的窗臺還在等候一盆綠植裝點，空曠的葡萄架下，還藏著她心底那把尚未就位的舊藤椅，藏著無數未開啟的溫柔日常。
這裡空空如也，卻又充滿期待。這是她告別山野、奔赴新生後，第一處真正屬於自己的安穩落腳處。
她緩步走出院門，輕輕合上木門，低頭凝望掌心的銅鑰匙。
鑰匙經年使用，邊緣被摩挲得發亮，溫潤厚重。
她靜靜立在漸沉的暮色裡，握著這枚嶄新的歸屬，心底安穩踏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