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是家家戶戶回孃家、走親訪友的日子。
清晨的大院還浸在新年的靜謐裡，昨夜燃放鞭炮散落的紅紙碎屑，被寒風捲著堆在牆根、路邊，一簇簇豔紅襯著未消的殘雪，是獨屬於新年的零碎煙火，安靜又熱鬧。
徐家本就住在軍區大院內，離林家本來也不遠，兩人慢慢步行過去最是穩妥。
林嬌緩步走在徐飛身側，一手輕輕搭在隆起的小腹上，指尖溫柔貼著厚實的棉襖衣料。
她特意穿了一件寬鬆的深藍色老式棉襖，版型寬大遮身，不刻意凸顯腰身，可日漸顯懷的柔和輪廓，依舊藏不住分毫，透著安穩的孕態。
徐飛走在靠外的一側，下意識將她護在裡側，步伐放得極緩，全然貼合她慢行的節奏。
冬日路面殘雪微滑，每遇結冰低窪處，他便不動聲色稍稍擋護，腳步輕輕放緩，沒有半句刻意的叮囑，卻把所有細心穩妥都藏在細微的步履之間，生怕路面顛簸、冷風侵身，驚擾到她和腹中的孩子。
行至大院中段的路口，熟悉的街景掠過眼前，林嬌散漫的目光驟然定格。
這片軍區大院的格局多年未曾大變，處處是刻滿年少記憶的舊景。
道旁的水杉盡數落盡枝葉，筆直枝幹刺破灰白色的冬日天際，枝椏疏朗空曠，比盛夏的繁茂蔥鬱多了幾分清冷通透，像一本舊書拆開了裝訂的線，露出乾淨利落的書脊，坦蕩又落寞。
從前是林家與夏家的故居鄰里，兩戶相鄰而居，朝夕相伴。
後來夏家流放紅星村，院落空置許久，直至今年徹底平反歸京，組織上重新安排了住處，依舊在軍區大院內，只是安置在了大院最僻靜的角落，低調安居，不惹喧囂。
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前方人行道，倏然一頓。
不遠處的大院岔路口，一道挺拔人影緩步走出，一身規整軍裝，肩背筆直、身姿端正，正側身低聲與身旁人交代著事宜。
只是一個倉促的側臉、一截利落緊繃的肩線，隔著一段不長的街巷距離，卻讓她心口驟然一滯。
時隔經年，闊別數載，這道輪廓早已深深刻進她的年少歲月裡。
無需細細辨認、無需刻意回想，視網膜捕捉到的那半秒光影，便自動落回了最初的位置，清晰得彷彿歲月從未疏遠、故人從未別離。
林嬌下意識微微駐足，目光牢牢鎖定那道身影。
可不過轉瞬，那人已然轉過巷口，被側邊的家屬樓牆體徹底遮擋，最後一點輪廓徹底消散在街巷深處。
“徐飛，你剛剛看見那個人了嗎？”她輕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恍惚，心緒微微浮動。
徐飛順著她凝望的方向抬眸望去，巷口空空蕩蕩，只剩寒風拂過枯枝，什麼也未曾看清。
他神色平靜無波，語氣鬆弛自然，只當她是孕期倦怠看花了眼：“沒看清，巷口風大，怎麼了？”
他沒有深究，目光淡淡掃過空蕩的街巷，便收回視線，繼續穩步慢行，陪她往前走去。
林嬌指尖在小腹上輕輕一頓，心頭泛起細碎的漣漪，沉默兩秒，低聲呢喃：“我看著……有點像夏東。”
空氣驟然輕輕凝滯兩三秒，整條安靜的小巷彷彿都在靜靜等著這兩個字落地生根。
徐飛的聲線依舊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順著早已備好的說辭從容回應：“應該是你看錯了？”
林嬌沒有再接話，目光依舊怔怔望著飛速倒退的巷景。
道旁的水杉一棵棵向後掠過，像被人緩緩翻動的書頁，舊景層層褪去，塵封的往事層層翻湧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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