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立刻應聲,靜靜佇立原地,彷彿在等她這句跨越數年的呼喚,徹底落定在兩人疏離已久的空氣裡,等那些陳年恩怨、年少糾葛,短暫塵埃落定。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嗓音沉穩剋制:“幾個月了?”
簡單四字,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
林嬌怔怔望著他,下意識輕聲回答:“八個月了。”
身側的周月,聞言禮貌地朝林嬌微微頷首,淺淡示意,輕聲自我介紹:“你好,我叫周月,夏東的妻子。”
語氣溫和剋制,不多言、不探究,沒有刻意解釋身份,分寸恰到好處,安靜立在一旁,恪守分寸。
林嬌凝望著夏東沉靜淡漠的眉眼,心口層層翻湧,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幾番欲言又止。
她張了張嘴,又輕輕合攏,像在心底反覆摺疊一句醞釀許久的問話,一遍遍對齊邊角、撫平褶皺,才敢小心翼翼遞出:“孟姨……”
話音堪堪起頭,便再也說不下去。
她心底莫名惶恐,彷彿這兩個字一旦徹底落地,便會在沉寂的雪地裡砸出一個深深的坑,經年累月,再也無法填平、無法彌補。
夏東靜靜看著她,不移目光、不避不閃,耐心等著她將這句懸在半空的問話徹底說完。
林嬌喉間發緊,鼻尖泛酸,終究是咬著唇,再次輕輕重複:“孟姨她……”
尾音輕飄飄懸在冷空氣裡,破碎又無力,像一封被狂風捲起、倉促翻開的舊信,尚未讀到結局,便被硬生生合上,所有未盡之言,盡數堵在心底。
夏東目光沉靜如水,定定落在她驟然失色的臉上,字句清晰平直,不帶半分溫度,字字都像落在冰面上的寒石,狠狠砸進她心底:“她走了,在紅星村。久病缺藥,熬不住寒冬,沒撐過來。”
他沒有贅述前因後果,沒有訴說那些下放歲月的顛沛流離、病痛煎熬,也沒有抱怨半句世事不公、人情涼薄。
這件事於他而言,早已是被反覆核對、反覆沉澱的過往,是塵埃落定的結局,無需多餘註解,無需額外鋪墊。
這一句話像一塊淬了寒冬的冰,狠狠砸進胸腔。
話音落下的瞬間,穿巷的風驟然停歇,遠處孩童的鞭炮嬉鬧聲戛然而止,世間所有喧鬧盡數褪去,天地間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
林嬌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四肢驟然脫力,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後背重重抵在槐樹幹上,才勉強站穩,眼前驟然泛起一層白霧,視線瞬間發花。
沒有循序漸進的酸澀,只有猝不及防、鋪天蓋地的窒息與坍塌。
心口像是被生生鑿開一個大洞,冷風瘋狂往裡灌,空洞的鈍痛碾壓四肢百骸,讓她連呼吸都不敢用力,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刺骨的疼。
大腦徹底宕機,耳畔嗡嗡轟鳴,外界的一切聲響、光影、風聲盡數隔絕,全世界只剩下夏東那句冰冷的告知,在腦海裡反覆迴盪,砸得她神魂俱裂。
她愣愣站在原地,整個人處於一種麻木的恍惚裡,像被人硬生生困在一頁翻不過的舊書裡。
從前所有溫暖細碎的畫面、所有被她遺忘的偏愛,此刻盡數翻湧而來,密密麻麻堵在喉頭,壓得她胸口發悶,眼眶酸脹得發燙,眼淚毫無預兆地蓄滿眼底。
無數溫熱又酸澀的回憶,不受控制地翻湧而來。
她想起年少無數個午後,孟姨總站在夏家院門口,穿一身乾淨利落的深藍列寧裝,髮絲梳得整整齊齊,眉眼溫柔,笑著朝她招手:“嬌嬌來了。”那份溫柔偏愛,真摯熱忱,曾是她年少最溫暖的慰藉。
她想起孟姨總怕她受委屈、怕她著涼,總會悄悄給她留零食、燉紅糖水,一碗溫熱甜潤的湯水,總能熨平她所有的小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