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早產大出血的訊息，順著機關大院的走廊風，悄無聲息吹進了夏東的辦公室。
彼時他正伏案低頭，指尖捏著鋼筆，逐行核對桌上的人事名單，字跡工整利落，落筆沉穩，多年軍旅與公職生涯，早已磨出他波瀾不驚的定力。
門外走廊傳來急促錯落的腳步聲，比平日倉促許多，零碎的交談順著未關嚴的門縫鑽進來，字句破碎，卻字字清晰，直直撞進他耳中。
“徐家那個……”
“早產，聽說大出血，兇險得很……”
幾截零散的短句在門縫邊緣短暫盤旋，隨後伴著腳步聲漸行漸遠，消散在走廊盡頭。
夏東筆尖驟然一頓，墨汁在潔白紙頁上緩緩暈開一小團暗沉的黑點，規整的字跡驟然破了章法。
他垂眸靜靜盯著那團墨痕，指尖微微收緊，半晌才抬手穩穩扣上筆帽。
他靜靜靠在椅背上，身形端坐挺拔，面上不露半分波瀾，周身沉靜無緒，無人能窺其心緒。
唯有那支停擺的鋼筆、那團暈開的墨漬，像一頁懸空未落的便籤，刻意留白，不肯落筆落款，藏住了他瞬間翻湧的暗流。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溯起數日前槐樹下的偶遇。
冬日暖陽之下，林嬌孤零零立在老槐樹下，一身寬鬆深藍棉襖掩住隆起的小腹，身形單薄孱弱。
她臉色比年少記憶裡蒼白許多，眉眼間褪去了往日的鮮活嬌俏，多了數分沉澱的沉鬱與疲憊，一隻手輕輕穩妥覆在腹上，小心翼翼護著腹中孩兒。
是她先開口，輕聲詢問母親的近況。
是他，一字一句，平直冷硬地告知了孟瑩離世的全部真相。
說完那句結局的瞬間，他刻意偏頭避開了她的神色，沒有回頭，沒有窺探她的錯愕、崩潰與悔恨，帶著一身刻意的冷硬與疏離，徑直轉身離去。
他彼時以為，斬斷視線，便能斬斷牽絆；刻意疏離，便能壓下心底糾纏數年的愛恨拉扯。
可此刻，早產、大出血兩個詞，沉沉壓在心頭，揮之不去。
他比誰都清楚，這場驟發的兇險，多半源於那日驟然聽聞噩耗的崩塌與重創，源於她心底瞬間炸開的、無處安放的滔天悔恨。
是他親手將最殘忍的結局攤開在她面前，也是他，親手將她推入了這場生死未卜的險境。
次日午後，夏東途經機關大樓走廊，迎面遇上一位熟識徐飛的同事。
兩人側身錯身時，那人隨口閒聊一句，語氣尋常散漫：“徐飛這幾日天天請假守在家中，怕是家裡出了大變故。”
夏東神色淡然，只微微頷首，不接話、不追問、不探細節，步履平穩如常，照常往前走去，面上看不出半分異樣。
可回到辦公室，他反手合上房門，隔絕外界所有聲響，一室死寂將他包裹。
他端坐桌前，目光落在堆疊整齊的公文上，指尖一遍遍翻動紙頁，字句清晰入眼，卻半點落不進心底。
翻完一疊，又原樣輕輕放下，反覆機械動作，終究壓不住心底的紛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