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北京春意漸深，一年一度的中級翻譯統一考試，在城東一所舊式中學如期開考。
對於七十年代潛心治學的外語學子而言，這場考試不僅是課業驗收，更是對經年伏案、晨昏苦讀的鄭重核驗。
張之之提前一小時抵達考點。
考場是一排老式青磚平房，牆面覆著經年斑駁的白灰，朝南的木窗敞著大半，暮春的陽光斜斜切入，在陳舊木質課桌上切割出一方方規整的光斑，安靜又肅穆。
她沒有急於入場，順著教室外牆緩步繞行。
透過一格格木窗，望向室內整齊排列的課桌椅，目光沉靜審慎，像在默默比對、校準心境，為這場籌備數月的考試穩住心神。
行至第三扇木窗，她腳步頓住。
靠窗第二排的桌面上，貼著一張方方正正的白色座位號貼紙，位置採光恰到好處，側方落來的柔光溫潤均勻，既無刺眼反光，也無濃重陰影，最適宜落筆答卷、審閱字句。
她在教室門口靜立片刻，任由胸腔裡細微的緊張慢慢平復，待心緒全然沉穩，才抬步走入考場。
依照座號落座，將鋼筆、准考證整齊歸置在桌角。
哪怕考前記憶早已爛熟於心，她依舊恪守考場分寸，沒有再翻動書頁，只端坐凝神，靜待開考。
空曠的老式樓道里，零星考生的腳步聲來回輕響，層層迴盪，襯得整棟考場愈發安靜。
張之之端坐不動，雙手輕輕交疊置於桌面，神色平和篤定。
於她而言，這場考試從不是臨時一搏的僥倖，而是無數個日夜深耕後的水到渠成。
前路早已被日復一日的練習、批註、覆盤鋪就，只需穩步落筆，便能踏準每一步紋路。
窗外楊樹新葉層層疊疊，暖風拂過，葉片輕翻，桌面的光斑隨之緩緩遊走，從桌角挪向桌沿，像一隻溫柔的手，緩慢翻閱著她數月苦讀的光陰。
開考鈴聲清亮響起，刺破靜謐。監考老師持捲走入教室，拆封、分發，指尖翻動紙頁的沙沙聲響，在鴉雀無聲的考場裡格外清晰。
鉛印的統考卷逐排傳遞，落到掌心時，紙面粗糙厚實，帶著新鮮油墨的淡香與微涼的紙質觸感，是七十年代統考特有的規整與質樸。
張之之穩穩按住卷面，全無旁人的倉促焦灼。經年嚴謹治學的習慣，讓她第一時間先穩心神、核驗卷面。
她指尖順著裝訂邊細細撫過，逐頁清點頁碼、檢視版面，確認無缺頁、無漏印、無字跡模糊破損，整張試卷完整無誤，才輕輕撫平微卷的紙邊，沉穩翻回首頁，斂盡雜念，逐字細讀考題。
第一道題為短篇英譯漢。
通篇讀完，原文的句式邏輯、語序架構、語義重心已然在她腦海裡清晰成型，字句排布自然妥帖，宛如一篇經過無數次校對打磨的成熟譯稿。
她沒有急於落筆搶速，依舊沉心靜氣，在腦海中完整覆盤全篇主幹、修飾成分與邏輯脈絡，敲定最貼閤中文語感的表達節奏，才緩緩提筆。
筆尖落紙，行雲流水，全無遲疑卡頓。
這一條條句式、一組組詞彙、一處處語序轉換，是她冬去春來反覆打磨、日夜熟記的內容。
她熟知每一處句式轉折的分寸，每一處語義銜接的細節，每一段行文留白的尺度，落筆精準穩妥，步步從容。
第二題漢譯英，篇幅略長，更考驗語言功底與行文韻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