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之褪去布鞋，赤腳輕輕搭在船沿，微涼的風拂過腳踝。
湖面澄澈，流雲倒影靜靜鋪在水上，被木槳一次次劃碎、散開，又緩緩聚攏復原。
她側身靠著船舷，指尖輕輕探進湖水。
午後的湖水被暖陽曬得溫潤通透，褪去了春日的寒涼，指尖劃過水面，牽出一道細長柔軟的波紋，緩緩向四周漾開，又無聲消散。
滿目湖光柳色，晚風輕柔，歲月安然。
陸鳴淵劃了許久，慢慢放緩力道，最後將木槳橫擱在膝頭，任由小船順著水波緩緩漂盪。
天光溫柔，湖面靜謐，他低頭翻開隨身帶的外文書。
書本封面樸素，書脊被常年翻閱磨得起毛泛白，書名字跡已然模糊，唯獨他常讀的那一頁折著整齊的角，是反覆研讀、細細揣摩的痕跡，熟稔又珍重。
張之之側頭看他，輕聲打趣：“經濟系的課這麼忙，還有空看閒書？”
他抬眸望來，眼底清亮溫和，語氣認真：“這是本學期的精讀教材，老師說，吃透這本，一年的專業課就算紮實落地了。”
風掠過書頁，輕輕掀動一頁紙，又緩緩合攏。
紙面在日光下泛著通透的柔光，乾淨沉靜。她看著那頁折角，輕聲追問：“那你讀得怎麼樣了？”
他稍稍停頓，目光越過粼粼湖面，落在遠處連綿的柳蔭之上，語氣從容踏實：“第一遍只求通讀全貌，摸透框架；第二遍細讀深究，才慢慢讀懂內裡的邏輯與深意。”
小船悠悠漂至湖心，四面風軟波平，視野開闊安然。
張之之想起他課堂伏案、燈下讀書的模樣，笑著問起課堂趣事。
陸鳴淵略一思忖，緩緩說起一樁課堂小事。
系裡老師講解一套經典經濟理論模型，連著講滿三節課，層層拆解、細細推演。
待到最後一課尾聲，後排一位同學忽然舉手，輕聲發問：這套模型是否已然過時？
老師當場微微一怔，隨即坦然失笑，緩緩開口：真正過時的，是手裡老舊的教材，而非不斷迭代的理論與世道。
話音落下，滿堂寂靜片刻，有人恍然輕笑，有人默然沉思。
簡單一句實話，道盡時局與學業的更迭。陸鳴淵講完，眼底也漾開一抹淺淡笑意，淡然通透。
湖面風輕，水波溫柔。
張之之也輕聲說起外語學院的課業細節，說起教授嚴苛的譯稿要求。
真正的好翻譯，從不是字字句句塞滿紙面、不留餘地，而是懂得留白，給原文留足呼吸的空隙與氣韻。
“一開始總想著字字落實、句句填滿，”她望著晃動的水影，輕聲坦言，“後來才慢慢懂得，翻譯和排版同理，要懂得調整間距、取捨疏密，把段落的重音、語句的氣韻落對位置，整篇文字才算活通透。”
水面倒影輕輕搖晃，她的輪廓被水波揉碎又緩緩聚攏，反反覆覆，像一頁反覆打磨的稿紙。
字跡尚且溫熱未乾，但她早已篤定，每一處落筆、每一次取捨，最終都會落在最妥帖的位置。
夕陽西斜，落日柔光鋪灑湖面，船身的影子靜靜落在水上，隨水波、隨槳影緩緩變形、輕輕移動，溫柔綿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