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這般低著頭,靜靜握著她冰涼的手,長久靜坐,不曾鬆開。
窗外天光漸亮,淺淡的晨光順著窗簾縫隙滲入屋內,在床沿切出一道細長冷白的光帶。
天光緩緩移動,從他手邊挪到枕邊,又慢慢落至地面,一夜沉寂,一世別離。
林瑾緩緩抬手,指尖輕輕觸碰到女兒的額頭。
一片刺骨的涼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太久沒有這樣好好觸碰過她了。
幼時她發燒高熱,他日日以手背試溫,悉心照料。
她出嫁那日,他站在門前,輕輕拍著她的手背,予她底氣與祝福。
那些溫熱鮮活的過往,尚且歷歷在目,轉瞬就只剩滿手冰涼。
他默默收回手,穩穩落回膝頭,長久凝望著她安詳的眉眼。
晨光溫柔灑落,悄悄烘乾了他臉頰縱橫的淚痕。
林瑾的悲痛是徹底外放的,蒼老、破碎、無力,堂堂正正的喪女之痛,壓得他脊背佝僂,眼底翻湧著直白的怨懟與戾氣,坦蕩又洶湧。
良久,他嗓音沙啞低沉,輕喚一聲:“嬌嬌,爸爸在這兒。”
語聲輕緩,落進死寂的房間裡,沒有半分迴響,只剩空蕩蕩的悲涼,靜靜彌散在微涼的晨光裡。
紅日東昇,天色大亮。
屋外走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晨起的動靜,有人端來熱水,有人上前輕輕拉開窗簾,明媚天光瞬間鋪滿整間屋子,驅散了長夜暗沉,卻驅不散屋內沉沉的死寂與哀傷。
徐飛依舊靜坐床邊,始終握著她冰涼的手,姿態未變,神情未動。
滿目天光、人間喧囂,自此都與他無關。旁人皆以為他哀慟過度、麻木失神,唯有他心底清明,他不是麻木,是徹底冷透。
他心甘情願替林嬌守住寬恕的體面,做世人眼中溫柔包容的守護者,可背地裡,他早已將夏家所有人的虧欠一一記賬,字字銘心。
他的恨,藏在體面之下,藏在溫柔之下,無聲無息,卻無半分轉圜餘地。
林瑾起身緩步走到窗邊,凝望著院中那棵石榴樹。
經一夜晚風,枝頭紅花落了大半,寥寥幾朵殘花孤伶伶掛在枝頭,花瓣邊緣微微卷曲枯敗,搖搖欲墜,撐不住半點風雨。
他靜靜佇立窗前,背影蒼老孤寂,所有慈父的溫柔、對女兒的承諾盡數收斂,眼底只剩沉沉戾氣與偏執。
他低聲開口,語氣冰冷決絕,擊碎了昨夜所有溫柔的應允:“我不會放過他們的。”
屋內無人應聲,無人辯駁。
晚風穿庭而過,拂動石榴殘枝,幾朵殘花輕輕晃動,終究無力留存。至此,兩人的心境反差徹底涇渭分明。
林瑾的恨,是父親暴怒的宣洩,是失女之痛的直白報復,轟轟烈烈,人人可感,是情之所至的本能反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