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看著自己的掌心,指縫殘留的水痕在暮色裡微微發亮,緩緩風乾、散盡,像那些年被無端浪費的青春、被強行葬送的前程、被默默辜負的期許,終究無痕。
她心底沒有半分難過,只剩極致的冷靜與算計。
她早就看透了,她和夏易這條路,從孟瑩死那天起,從被下放林場的那天起,就註定走不到頭,註定得不到她想要的榮華與安穩。
她唯一的情緒,是深入骨髓的可惜,可惜她數年隱忍籌謀盡數落空,可惜她苦心搭起的人脈線索盡數斷裂,可惜那場無端的下放,白白耗損了她最好的年華,讓她錯失了最穩妥的登頂時機。
夏家大勢已去,徹底覆滅,門縫裡再也透不出半分光亮。
可夏易一句“全部留給你”,讓她瞬間看清了殘局裡的生機。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夏家在京城深耕數十年,幾代人經營沉澱,即便滿門凋零、權勢盡失,也絕不可能一無所有。
那些沉澱下來的舊人脈、暗渠道、老關係、藏下來的家底資源,是尋常人幾輩子都觸不到的底蘊。
夏易心已死、念已盡,滿心只剩赴死與了結執念,這些世俗資源、人情網路,他不屑要、也懶得打理。但李舒寧要。
她從沒想過重振夏家,也沒想過替誰續命、為誰守業。
她只需要接住幾根能用的線頭,挑幾處值錢的家底,足夠她脫離林場、重回京城、站穩腳跟,足夠她往後餘生安穩順遂、無人拿捏。
這是她熬過數年林場苦寒、受過無妄委屈、忍過滿心怨懟後,唯一能拿到的補償,也是她翻盤的最後底牌。
她心底甚至隱隱慶幸。
慶幸夏易只求子嗣、不留餘生,只求血脈延續、不求夫妻情分。
他要孩子,她要前程;他要了結遺願、安然赴死,她要手握資源、徹底脫身。
最公平不過的交易,最划算不過的博弈。
不用陪葬,不用殉葬,不用再為破敗的夏家犧牲半分自己,只需十月懷胎,便能換得自由、家底與前路。
夜色順著屋簷緩緩沉降,濃黑一點點收攏整座小院,將所有過往糾葛、恩怨算計盡數籠入昏暗。
李舒寧緩緩起身,將灶臺碗筷一一歸置進碗架,動作利落從容,無半分遲疑。
她轉身回屋,獨坐燈下,暖黃燈光落在身上,卻暖不透她滿心涼薄算計。
她低頭抬手,輕輕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掌心貼著溫熱的肌膚,她靜靜感知著這片尚且空白、尚且空曠的位置。
這裡即將被填滿,即將孕育出一個籌碼,一場交易,一份屬於她的新生。
命運的舊痕在她指腹下緩緩收攏,那扇開合數年、困住她數年、磋磨她數年的舊門,終於擺在了她面前。
她不必再卑微守候、不必再委屈忍讓、不必再被夏家的風雨裹挾犧牲。
今夜思量,明朝定局,她只需側身踏入這場交易,便能親手終結所有虧欠與折磨,帶走所有利好,徹底掙脫這片困住她數年的泥沼。
夏家欠她的,她要連本帶利,全數取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