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說事。”
丁維鈞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秘書整了整被拽歪的衣領,不緊不慢地往院子裡走了兩步,目光越過丁維鈞的肩膀,落在堂屋緊閉的門窗上。
窗簾是新換的,淺綠色的的確良布,半拉著,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縫隙裡隱約能看到一個用紗巾蓋著臉的人影。
“我倒要看看什麼樣的紅粉佳人,能讓你不顧一切——”陳秘書朝堂屋邁了一步。
堂屋裡立刻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唐甜甜的手從紗巾底下伸出來,摸到炕頭上那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絹,手忙腳亂地蓋在臉上。
手絹是白色的確良的,邊角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紅花,那是丁維鈞在供銷社大減價的時候花八分錢買的。
好在陳秘書只是取笑了一句,並未真的闖進來。
他站在堂屋臺階下面,用手帕擦了擦眼鏡片上的灰,重新戴上,臉上的笑容收了回去,換上了一副正兒八經的表情。
他朝丁維鈞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方老讓我來跟你說一聲兒——你跟你那位佳人,被舉報了。”
丁維鈞站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九月的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嘴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被舉報?誰舉報的?”
陳秘書攤開雙手,手掌朝上,五指張開。
他的手掌白嫩,掌紋細密,在市委辦公室裡握了幾十年鋼筆,連個老繭都沒長。
“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這事壓不下來。方老說了,他最多再壓一天,就要轉紀|委了。一天——你聽懂了嗎?”
丁維鈞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從灰白到慘白到鐵青,像是一層一層被人刷上去的。
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發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陳秘書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厚重的眼鏡,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夾在腋下,壓低了聲音,語調裡的戲謔和幸災樂禍全都收了起來,變成了一種公事公辦的冷硬:
“方老還說了——這事兒如果牽扯到他一丁點兒,他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你看著辦吧。”
陳秘書轉身拉開門閂,鐵皮門吱嘎一聲開啟,又吱嘎一聲關上。
他的腳步聲在泥濘的巷子裡漸漸遠去,爛泥吸掉了大部分聲響,只剩下模糊的呱唧呱唧聲。
丁維鈞站在院子裡,遊魂一般,一動不動。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上,像一截枯木。
他的目光越過堂屋的門窗,透過那半拉著的淺綠色窗簾,落在屋裡那個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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