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把調查報告送進來的時候，顧言琛正在開晨會。
他把檔案放在桌角，沒出聲，退出去的時候輕輕帶上了門。顧言琛的視線在牛皮紙信封上停了兩秒，然後移回投影幕布上，繼續聽市場部的彙報。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坐在他斜對面的副總注意到了一個小細節——顧言琛放在桌沿的右手食指在那兩秒裡抬了一下，又落回桌面，像一個人想按暫停鍵卻忍住了。
會議又開了四十分鐘。
散場的時候人還沒走完，他已經拆了信封。牛皮紙的封口被裁紙刀劃得很整齊，裡面的A4紙薄薄一沓，統共五頁。他靠在椅背上，單手翻著，目光掃過第一頁的摘要資訊。
“沈清韻。2005年生，濱城本地人。父母於2012年離異，隨母生活。母親沈慧，濱城第三中學會計，工齡二十二年。父親不詳。”
他的視線在“父親不詳”那四個字上停了一瞬，但沒有深究。翻到第二頁，是她的學籍資訊、成績單、獲獎記錄。第三頁是她的社交關係——簡單到幾乎不值得單獨列一頁：宿舍室友三人，同班同學若干，無親密異性朋友，無頻繁校外社交活動。
第四頁是她的消費記錄。銀行卡流水按月打印出來的，每月入賬兩筆：一筆是學校的獎學金，一筆是她母親轉來的生活費。金額不大，加起來剛夠覆蓋學費和生活支出。支出項全是食堂、超市、公交卡充值，偶爾有一兩筆書店消費。沒有高檔餐廳，沒有奢侈品，沒有夜場消費記錄，連一杯奶茶的支出都能追溯到具體日期。
顧言琛翻到第五頁的時候，助理正好敲門進來收空杯子。
“查完了？”顧言琛頭也沒抬。
“查完了。能查的都查了。”助理把桌上的馬克杯端起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顧總，說實話，這個姑娘的背景乾淨得有點不正常。”
顧言琛翻頁的手指停了一拍：“什麼意思？”
“正常大學生，就算再乖，社交關係裡總該有幾個”校外“的痕跡。打工記錄、社團活動、校外培訓、一起出去玩的同學……這個沈小姐的人際關係像一個閉環，全在校內，全在系統裡有據可查，校外幾乎沒有任何可追溯的痕跡。”
顧言琛把最後一頁翻完，合上報告，食指在封面上輕輕點了兩下。窗外有光斜進來，照在他手背上，把筋骨的輪廓勾得很清楚。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兩種可能。”助理斟酌了一下措辭，“要麼她真的就是這麼幹淨，乾淨到讓人不相信是真的。要麼——”他停了一下，“有人幫她掃過地。”
顧言琛抬起頭看他。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然後顧言琛把報告扔進抽屜裡，關上，轉椅面向窗戶。
“繼續查。”他說，“換個方向。查她爸。”
“好的顧總。”助理退出去的時候又停了一下，“顧總，昨晚沈小姐已經搬進公寓了。”
顧言琛“嗯”了一聲。助理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把“她很安靜，進門之後什麼也沒動，就坐在沙發上蜷著腿打電話”這句話說出來，但看了看顧言琛的背影，最終沒說。他把門輕輕關上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顧言琛面朝落地窗坐著，外面是濱城十一月初的天。灰藍色的，雲壓得很低，遠處的寫字樓群像一排被削過頂的鉛筆。他盯著窗外看了很久，目光沒有焦點。
“有人幫她掃過地。”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兩圈。他沒有立刻採信，但也沒有不信。第一次在禮堂看見她的時候，她站在臺上調話筒的那個動作太自在了——一個靠獎學金生活的普通女大學生，在一群校領導和企業家面前講話，從頭到尾沒有一次抿嘴唇、拉衣角、清嗓子。那種自在不像訓練出來的，像天生就站在臺上。他當時以為是性格使然。現在想想，“性格使然”四個字可能藏了別的。
他把轉椅轉回來，拉開抽屜又看了一眼那份報告。封面上“沈清韻”三個字印得端端正正，旁邊貼了一張她的一寸證件照。照片上的她穿著白襯衫，頭髮別在耳後，嘴角微微抿著，表情剋制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他看了那張照片很久，久到窗外的雲移了一截，把照進來的光切走了三分之一。
然後他把抽屜關上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查什麼。他把她找來是因為她“像”某個人，籤合約是因為她“配合”了這件事。乾淨也好，不乾淨也好，不影響她坐在身邊時那個側臉的弧度。但“不影響”這三個字本身就是一種回答——他在查她的時候，已經不止把她當成一個替身了。替身不需要調查背景。替身只要“像”就夠了。可他不但查了，還因為“查得太乾淨了”而起了警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十一月的冷風灌進來，打在他臉上，他閉了一下眼。然後他摸出手機點開沈清韻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停在她昨晚發的“顧先生費心了”。他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顧先生”——她叫他“顧先生”。
他從沒糾正過。
“顧先生”是距離。她從一開始就把這個距離擺好了——禮貌、得體、不遠不近。他想要她靠近，但她站的那個位置恰好隔了一張桌子的寬度。他往前，她就退半步。他停，她也停。她像一面會移動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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