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回得很快:“好的顧總,請問是哪個安排?”
他想了想,打了兩個字:“對接。”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揣回兜裡往樓下走。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沈清韻正站在大廳門口的臺階上,背對著他,在看手機。風把她的馬尾吹起來掃過肩頭,她抬手壓了一下,動作很隨意。那個動作沒有任何“被設計”的痕跡,只是一個人站著、看手機、壓頭髮。
顧言琛看了三秒,繞了另一邊的門出去了。
他沒看見的是,沈清韻在他繞門出去之後,微微側了一下臉。餘光掃到他離開的那個方向的玻璃門晃動了一下又合上。她把手機翻了一頁,點開一個對話方塊,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只發了一張照片——走廊窗外的銀杏樹。
對面回得很快:“見了?”
她回了一個字:“嗯。”
“怎麼樣?”
沈清韻把手機鎖屏,沒有立刻回。她走下臺階往教學樓的方向走,風灌進襯衫領口有點冷,她把領子豎起來,手裡那摞資料抱在胸前。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她停了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遞資料時碰到他手指的那隻手。指尖還是涼的,但她記得他手指的溫度——比她的熱,乾燥的,骨節分明。
她收了收手指,像要留住什麼。然後推門進了樓。
當晚十一點,宿舍熄燈之後,沈清韻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封面什麼字都沒有,翻開來第一頁是空的。她拿起筆在第一行寫了一行字。
“側臉角度:七十分。氣質:差三分。”
下面是第二行。她想了想,把筆尖落在紙面上,慢慢寫了四個字:
“獵物上鉤。”
寫完之後她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枕頭底下。然後躺平看著天花板上的月光——窗簾沒拉嚴,一道白亮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斜橫在床尾。她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顧言琛。”她在黑暗裡無聲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腦子裡是他今天站在走廊窗前的樣子——西裝外套沒係扣子,裡面那件襯衫領口微微敞著,手裡夾一根沒點的煙。他側身站著的時候,右邊眉骨比左邊高一點,嘴唇抿著的弧度偏緊。她腦子裡自動調出了另一張照片來比對。那個人也有類似的習慣——右邊眉骨略高,說話前總抿一下嘴。很像。但細看差了太多。那個人的眉骨下壓著一種沉穩的定力,顧言琛的眉骨上揚,是野心和佔有慾的形狀。
“七十分。”她翻了個身背對月光。“夠用了。”
她閉上眼。但閉上之後腦子裡冒出了一個問題——如果顧言琛今天看她的眼神,不是“在看一個替身”呢?那個眼神里除了審視,還有一點別的東西。她沒想清楚那是什麼,就讓它滑過去了。因為她不需要想清楚。她要的只是一個足夠像的參照,顧言琛的內心活動不在她的計算範圍之內。
她只需要他繼續“上鉤”。
同一片月光下,濱城另一端的公寓裡,顧言琛也還沒睡。他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攤著沈清韻下午給他的那份資料。他已經看完了,又翻回去,停在第一頁——那是受助學生名單,沈清韻的名字列在第一個。旁邊備註了一行字:“專業第一,連續兩年獲校級獎學金。”
他合上資料,靠在沙發裡揉了揉眉心。
今天她站在走廊裡說“正好路過”的時候,眼睛裡有沒有閃一下?他想不起來。他只記得她縮回袖子裡的手,和她轉身走開時馬尾被光照亮的那個瞬間。他隱約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麼。她看起來確實像一張白紙,乾淨,簡單,沒有背景,沒有企圖。一個靠獎學金生活的普通女大學生,接到捐贈對接任務就來了,乾淨得像被濾過的水。太乾淨了。乾淨的痕跡都沒有——但他說不清這種“說不清”是警覺,還是別的。
他把檯燈按滅。黑暗裡他想起一件事——今天他說“週五吧”的時候,她答“好”之前,那個半秒的停頓裡,她在想什麼?
他不知道。
濱城初秋的夜很安靜,梧桐葉在兩棟樓之間沙沙地颳著。兩個人在各自的位置上想著同一段對話的不同側面。一個在計算。一個在心動的前夜。
他們都以為自己是那個拿筆的人。
但筆在誰手裡,要到很久之後才分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