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天。
那天晚上顧言琛是被助理送回來的。沈清韻開門的時候看見他靠在助理肩上，整個人半失重地往下墜，外套歪著，領帶被扯鬆了掛在脖子上。空氣裡酒氣很重，重到玄關的燈光都像被蒙上了一層霧。
“沈小姐，顧總今晚跟幾位客戶喝多了。”助理扶著他進門，臉上帶一點歉意，“他說要回這邊，我就送過來了。”
沈清韻讓開門口：“扶進來吧。”
她把沙發上的抱枕挪開，助理把顧言琛放在沙發上。他落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身體陷進靠墊裡，歪著頭，眼睛半睜半合，瞳孔對不準焦距。助理跟他說話他“嗯”了兩聲，不知是真的聽見了還是隻是慣性反應。
“麻煩您了。”助理在門口略一遲疑，“需要幫忙嗎？”
“不用。我來就行。”
“那沈小姐，我先走了。”
門關上之後客廳裡安靜下來。只剩下他不太均勻的呼吸聲和暖氣片隔一段時間響一下的低頻嗡鳴。沈清韻站在沙發邊上低頭看了他一會兒——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藍色襯衫，領口被他自己扯得歪斜，露出了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他的嘴唇比平時幹，有一點起皮。眼簾合著，睫毛在顴骨上投了兩道微彎的影子，隨著呼吸的起伏輕輕震顫。她從來沒有這麼近地、在對方毫無防備的狀態下看過他的臉。平時他太警覺了，任何對視超過兩秒他就會把視線移開。現在他閉著眼，像一座暫時卸了防的城。
她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放在茶几上，又返回洗手間拿了條溼毛巾。走回來的時候他在沙發裡動了一下，眉頭皺起來，喉嚨裡發出一個含混的、不成字的聲音。她站在沙發邊蹲下去，把溼毛巾疊好放在他額頭上。他皺著的眉頭微微鬆開了一點。
“顧言琛。”她輕聲說，“喝點水。”
他“嗯”了一聲但沒有動。她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隔著襯衫的布料，他的體溫傳過來，比正常偏高，是酒精在血液裡燒出來的熱。他的肩胛骨在她的手心裡硬硬地硌著，她能摸到骨頭和肌肉之間的每一道縫隙。他被她半扶著坐起來了一些，後腦靠著沙發靠背。她一手扶著他，另一隻手把水杯端到他嘴邊。杯沿碰上他下唇的時候他張了張嘴喝了兩口，水從嘴角漏下來一點，她用手背接住了。他的嘴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帶著溫熱的溼潤觸感。她假裝沒有感覺到，把杯子放回茶几，拿毛巾按了按他的嘴角。
“好了。”她說，“躺下吧。”
她把毛巾從他額頭上取下來，浸了冷水重新擰乾，再放上去。他躺回去之後呼吸比剛才勻了一些，眉間的褶皺沒有完全展開但淺了很多。她蹲在沙發旁邊看著他，看著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看著他皺著的眉頭一層一層地鬆下來。壁燈的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樑上，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投出一道她熟悉的角度。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站起來，回房間，明天他會自己醒過來，什麼都不記得。那個聲音說了一遍。她又跟自己說了一遍。然後她聽到另一個聲音在回應的間隙裡鑽進來說：就一下。就碰一下。
她在那裡蹲了大約二十秒。然後她伸出手。
手指靠近他眉骨的側邊，停了一瞬。那根手指的指尖在距離他皮膚不到一釐米的地方懸著，能感覺到他的體表溫度隔著空氣傳到她的指紋上。她收了一下手指，又伸出去。指尖落在他的眉骨上，很輕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那樣幾乎沒有重量。她的指腹沿著眉骨的弧度慢慢滑過去——從靠近鼻樑的內側到外緣的尾部，那道骨頭在她手指下面延伸出一個乾淨利落的走向。她順著它走到盡頭，停住了。
這個角度。和他一模一樣的位置。連眉骨末端的微翹弧度都像。她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發現自己沒有收手。她的指尖還停在那裡，而他因為酒精的原因沒有任何察覺，呼吸均勻地起伏著。她忽然很想用力按一下——按到他會疼、會皺眉、會睜眼問她“你在幹什麼”的程度。如果她夠狠，她會這樣做。這樣就能打破今晚的所有曖昧。但她沒有。她只是輕輕地、慢慢地、用指腹滑過他的眉骨，像翻一頁已經讀過很多遍的書頁，手指在字跡上留戀著不肯離開。
我到底在幹什麼，沈清韻。你在幹什麼。她的心跳聲在安靜的空間裡大得像一面鼓在敲。她怕他聽見，又怕他聽不見。
她把手指收回來了。收回來的時候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那隻手還沒完全回到她自己的身側，懸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裡，指尖還留著他眉骨的觸感。她把手攥成拳頭收進自己的掌心裡，藏好了。然後她站起來後退了兩步。她去臥室拿了一條薄毯出來，輕輕搭在他身上。這一次她不敢碰他了。她把毯子放下的時候手伸得很遠，像在給一件易燃物蓋布。
她走回自己臥室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很久。她把手從拳頭裡鬆開來，看著自己的指尖。上面什麼都沒有了，但觸感還在——比任何證據都固執地留在她的指腹上。她把那隻手貼在臉頰邊。臉是燙的，手心是燙的，她的手指和她自己的皮膚碰在一起的時候她感覺不到溫差。因為從手指到臉頰，每一寸都是燙的。
“沈清韻。”她在黑暗裡說自己的名字，聲音啞了，“你完了。”
她把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沒有掙扎。只是陳述。像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雨一樣平平無奇——她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走，只是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停下來。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一窄條白亮的光。她躺在床上的時候能聽見客廳那邊極輕微的聲音——他翻了個身，毯子摩擦皮面的簌簌聲。她聽著那個聲音，在黑暗裡睜著眼，數到了七十三還沒睡著。然後她放棄了數數，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上有月光照不到的陰影，她在那個陰影裡待著，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深呼吸了三次。
她在想：明天早上他醒了會不會記得有人碰了他的眉骨。大概不會。他醉成那樣連自己怎麼回來的都不記得了。但她在想“他會不會記得”本身就是一個她不該想的問題。因為她希望他記得。
她在那個“希望”上按了一下，按進心裡某個抽屜的最深處。然後她閉上眼，逼自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聽到廚房有聲音。
她坐起來披了件外套走出臥室，顧言琛站在灶臺前面，背對著她，穿著昨天的深藍色襯衫但換了一條褲子——大概是翻了自己的衣櫃找到的。他正在煮什麼，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細泡，他低頭看著火候的樣子不像宿醉未醒的人。聽到她的腳步聲他轉過來，手裡端著一隻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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