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韻是在週三下午看到那本相簿的。
那天顧言琛出門的時候忘了帶一份檔案，打電話讓她幫忙在書房找一找。她走進書房之後發現那本相簿擺在第二層書架的最右邊，豎著插在兩本商務書籍之間，書脊的皮質封面比旁邊的書薄一些。她取出檔案的時候手指不小心帶了一下那本相簿，它歪了一下，她順手扶正。但在扶正的過程中封皮被蹭開了一條縫隙，裡面露出了一張邊角泛白的照片。
她沒有去看。她扶正之後把相簿推回原位，轉身拿了檔案往外走。走了兩步她停下來了。她站在那裡大約五秒，然後轉過身把檔案放在桌上，又把那本相簿抽了出來。
翻開第一頁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里面是什麼了。
大學時代。林薇在圖書館的落地窗邊，手裡捧著一本書，陽光從窗子斜進來把她整個人照亮了。翻頁的手用的是左手拇指。她那張照片沈清韻在資料裡見過。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都是她。林薇在食堂裡，林薇在操場上，林薇在銀杏樹下面蹲著撿葉子，林薇穿著白裙子站在他旁邊。顧言琛也出現在一些照片裡——兩個人並肩走、他低頭替她拿書、她偏過頭跟他說什麼他微微彎了腰湊近去聽。那是更年輕的顧言琛，下頜線比現在柔和，嘴角的線條比現在鬆弛，像一棵還沒有被風吹硬的樹。
她把相簿翻到了最後一頁。最後一張照片是林薇的獨照，她坐在窗臺上，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側著臉看向窗外。逆光，她的臉被光模糊了輪廓，只剩下一個被光包圍的剪影。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寫的日期和三個字：
“十月二十六。”
沈清韻把相簿合上了。她合上的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什麼。她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相簿放回書架上，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樣，角度也和之前一樣，書脊和旁邊的商務書之間的距離也保持了原來的寬度。她把檔案拿起來走出了書房。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頓飯。四菜一湯，每一道都是顧言琛上次說過“還可以”的菜。番茄炒蛋、清炒時蔬、紅燒排骨、白灼蝦，還有一道他提過一句“我媽以前煲的湯很好喝”的玉米排骨湯。她端上桌的時候他在客廳看到滿桌的菜怔了一下：“今天什麼日子？”
“沒什麼日子。”她把碗筷擺好，在他對面坐下，“就是想給你做頓好的。”
顧言琛看著桌上的菜，看著她坐在對面解開圍裙疊好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手背上有被油濺到的細微紅色小點。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著的時候她問了一句：“味道怎麼樣？”
“很好。比上次還——”他說到一半發現她嘴角彎著，馬上加上了一句，“你是不是在等你問我“好什麼”？”
“你問了。”
“我問了。”
“我說很好。比上次還好。”
沈清韻低頭夾菜。她的睫毛垂著，他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她今晚吃飯的速度比平時慢。平時她和他一起吃飯的時候節奏是自然協調的，兩個人夾菜、咀嚼、放下筷子的間隔大致同步。今晚她的動作比他慢了半拍——他放下筷子她才拿起，他夾菜的時候她才放下。像一個人在把一頓飯的時間拉長。
“你今天有什麼事？”他問。
“沒有啊。”
“那怎麼吃這麼慢？”
“今天不餓。”
“那你先吃——”
“不用。”她又夾了一筷菜放進了自己碗裡，“我陪你。”
她陪著吃完了整頓飯。湯他喝了兩碗，說“跟我媽煲的不太一樣，但也好喝”。她聽完站起來收了碗，走進廚房洗碗的時候水聲開得很大。顧言琛坐在餐桌邊看著她模糊的背影，她今晚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毛衣，袖口捲到手腕上方一點點，脊背的弧度比平時更直。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那個“直”的脊背像一個人在用身體撐住什麼暫時還不能散的東西。
沈清韻在水槽前面洗碗。水是燙的，她把手伸進去的時候指節被燙得微微發紅，但她沒有調涼。她讓熱水沖刷自己的手指，看著白瓷碗沿被水流衝得乾乾淨淨。腦子裡是那本相簿。是最後一張照片裡逆光的側臉。是“十月二十六”下面那三個字，是日期下的一行手寫。那個日期和她搬到公寓的日子是同一天。他選在那天籤合約，把鑰匙交到她手上。他坐在那家咖啡廳裡看著她簽字的時候，心裡想著的是十年前的那個人。
她把最後一隻碗洗好放進瀝水架。關了水龍頭之後廚房忽然變得很安靜，能聽到客廳那邊他翻動雜誌的紙頁聲。她站在水槽前沒有動，溼著的手撐在臺面邊緣，水滴從指尖往下淌。她閉了一下眼。
“清韻？”他在客廳叫了一聲。
“來了。”她睜開眼，眼睛有點乾澀，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然後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了出去。坐在他旁邊的時候電視被打開了，放著一部她不記得名字的電影。他靠在沙發裡看著螢幕，她也看著螢幕，但誰也沒在看電影。
“下週六的事。”他開口了，“你確定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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