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走之前最後那頓飯約在週三晚上。
她發訊息說“明天下午的飛機，走之前想跟你吃頓飯”的時候，顧言琛正在客廳沙發上坐著看手機。沈清韻在廚房裡切水果，刀刃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均勻而輕。他看了一眼那條訊息，又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她的背影在暖光裡微微彎著，碎髮從耳後垂下來。他打了三個字：“幾點見。”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她端著果盤走出來的時候他的表情已經收好了，他接過她遞過來的蘋果塊說了一聲“謝謝”。
週三傍晚他出門之前站在玄關換鞋。她靠在走廊牆壁上看著他把鞋帶繫了一遍又拆開重新系了一遍。“你今天好像不太想出門。”
他直起身的動作停了一下。“沒有。約了人。”
“嗯。晚上回來吃飯嗎？”
“不回。”
“那湯給你留著。”
他看了她一眼。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和平時一樣，沒有多一句追問，只是那語氣裡有一種他已經開始熟悉的、像把什麼東西輕輕放在桌上等你決定拿不拿起來的分寸感。他說“好”，然後拉開門走了。門合上之後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又滅。沈清韻站在走廊裡聽著那片安靜，然後她轉身走到餐桌邊把果盤裡剩下的幾塊蘋果吃了，把盤子洗乾淨放回瀝水架上。
餐廳是林薇選的。她在簡訊裡說“想再吃一次以前那家川菜館”，他不知道那家店還在不在，去了之後發現店面換過裝修但名字沒改。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林薇已經坐在靠裡的卡座了。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毛衣，頭髮比上次短了一些，齊肩，髮尾微微內扣。她看到他走過來的時候抬眼笑了一下：“你來了。”
他在她對面坐下。桌面上已經擺了兩杯茶，杯沿有一圈極淡的口紅印。她在等他來的間隙裡喝過水了。他把外套脫了搭在旁邊的椅背上，坐下的時候說了一句“來晚了”，她說“沒事，我也剛到”。
選單遞過來的時候她翻了兩頁又合上了，抬頭看著他：“我記得你以前最愛吃這家的水煮魚。”
“嗯。”
“那你點吧。”
他接過選單翻開，目光在菜名上掃過去的時候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畫面是沈清韻在廚房裡切番茄的樣子——她的手指壓著番茄頂部，刀刃貼著果肉切下去，果皮被完整地分成兩半。他愣了一下回神，翻了一頁。第二頁上寫著“毛血旺”，他想起沈清韻那次說“我可以練”的表情。第三頁上寫著“酸菜魚”，他想起她生日那天做的那一鍋番茄牛腩湯，燉了四個小時，他最後只喝了一碗涼了的。
“言琛？”
他抬頭。林薇在對面看著他，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你剛才走神了。”
“抱歉。”他低頭繼續翻選單，指著一道菜跟服務員說了。服務員記完走開之後林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在桌面磕了一聲輕微的脆響。“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還好。年底事多。”
“不是工作的事。”她看著他，視線是平的，沒有壓迫也沒有試探，只是看著，“你從進來到現在——走了兩次神了。”
他沒有否認。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杯茶，水面映著餐廳暖黃色的燈光，像一小面被捧在掌心裡的微型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說：“最近睡得不太好。”
“她的事？”
他沒有回答。林薇低下頭用筷子撥了一下桌面上的小碟子，那個碟子裡裝著一撮免費送的醃蘿蔔。她撥了兩下之後放下來，抬起眼看著他。她笑了一下——那個笑是那種她已經知道答案了但不需要他親口說出來的笑。“言琛，你以前跟我吃飯的時候——不管你多忙，你都不會走神。你吃飯的時候會看著我的眼睛。今天你沒看我眼睛。你看了三次窗外、一次對面那桌的桌布、還有一次你自己的手。”
他看著她。她比他想象中更平靜。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嘴角還帶著一點弧度，像一個幫別人整理衣領的人發現那顆釦子已經歪了很久了。
“你什麼時候走？”他問。
“明天下午兩點。這次回去之後可能不會再回來了。”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所以今天這頓飯是想好好跟你道個別。結果你一直在走神。”
“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她放下茶杯，看著他的眼睛，“你跟我吃飯的時候想著別人，說明你已經換了地方了。我只是來確認一下。確認完了我就走。”
他沒有接話。他沒有否認。他在桌面上那隻茶杯的水面映出的暖黃色燈光裡看到了自己的臉——那張臉的嘴角是平的，沒有笑也沒有收緊。他在那個倒影裡看到了一個已經不在原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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