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顧言琛去了她學校。
經管系的辦公室說沈清韻請了長假,具體事由不清楚。他站在走廊裡看著秋天的時候第一次見到她的那間教室的門,門關著,窗戶透進去的光照在空桌椅的表面上。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他走在校園路上,樹葉落了大半,風把地面上的枯葉吹成一堆堆又吹散。他走過銀杏樹的時候在樹下停了一下——他第一次見她那天,她在禮堂裡低頭翻頁,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側臉鍍了一層金邊。那天他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她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他現在站在銀杏樹下面想起這件事,當時他以為他找到了一件替代品。現在他知道自己弄反了——他才是那個站在暗處往光裡看的人。
他手機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一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來的時候對面沒有說話,過了幾秒他才聽到一聲很輕的呼吸聲。
“——是我。”她的聲音從聽筒傳過來,隔著一層電流的雜音顯得比平時更清透。他的腳步停住了,他站在銀杏樹下面,風把樹梢的最後幾片枯葉吹落下來。“你在哪?”
“你不用知道我在哪。”她的聲音很平,“我打電話是跟你說一件事——你放在我房間裡的那本畫冊,我在書架上看到了。你回來拿走,或者我讓人寄給你。”
“清韻——”
“那棵聖誕樹的燈帶,如果開太久會發熱,你注意一下安全。”
“你——”
“還有——”她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你如果還沒想清楚那半秒的事,不用急著來找我。你上次說的“有人在等我”——那句話我本來信了。但那個電話響了之後,你讓那半秒發生了。我需要把它放一放。你也需要。”
他站在銀杏樹下面,風把他的外套下襬吹起來又放下。他開口了:“那半秒——我在想的是如果那個電話是公司打的,我應該怎麼掛掉最快。”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她說:“那你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了。”他站在銀杏樹下,枯葉從他身側落下去一片又一片,像不斷變小的時刻在墜落。“不管是誰的電話。以後任何電話響的時候,我都會先看完你。”
“顧言琛。”
“嗯。”
“你不能用這句話來讓我回去。”她的聲音在電話那頭變得低了一些,“你需要讓我看到。不是聽你說。是看到。你坐在那間屋裡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每天晚上關燈之前會把燈帶關了再走?你給薄荷澆水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噴水的次數是三下?你看到那本畫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把它放在書架上沒有帶走?”
他站在風裡聽著她的聲音。她說的是“那間屋”“燈帶”“薄荷”“畫冊”——她用具體的物件來提醒他她留下的痕跡。而那些痕跡他現在正在一件一件地重新看見。他的聲音低下來:“有。你走的那個晚上,我給薄荷噴了水。噴了兩次。第二次是因為我忘了自己已經噴過一次了。”
電話那頭她安靜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掛了,但他聽到她呼吸的聲音還在。“顧言琛。”她開口了,聲音比之前輕了一點,“你不習慣一個人的生活。但不習慣和不甘心是兩回事。你分清楚。”
她結束通話的時候沒有說“再見”。他聽到電話裡傳來的忙音,然後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螢幕上的通話記錄暗下去。他站在銀杏樹下面,把手伸進外套內側口袋裡摸到了那張便籤——她留下的那兩行字。他的手指在摺好的紙邊沿上輕輕壓了一下然後他轉身往停車場的方向走了。走路的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像一個人終於知道了自己要去哪裡但還不太確定到的時候門會不會開著。
沈清韻掛了電話之後在窗臺前站了很久。她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那個通話結束的介面還亮著。她低頭看著那行“通話時長 四分十七秒”。她在四分十七秒裡聽到了他說“想清楚了”,也聽到了他說“任何電話響的時候我都會先看完你”。她在心裡把這句話放了幾遍,然後她把手機鎖屏放在了窗臺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手背上鋪了一層暖色。
她說她需要看到,不是聽到。但她在聽他說完那句話之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手腕內側那一小片皮膚上,有一條極淺的、銀色的印記。是手鍊的鏈身長時間佩戴之後留在皮膚上的壓痕嗎?不是。她從來沒有戴過那條手鍊。她低頭看著那片空白的手腕,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裡。像一個在期待什麼的人,在某個不知不覺的時候已經把手腕伸了出去。
她收回了手。窗外天色淺藍,幾朵白雲緩慢地移過天際。她把那盆薄荷的葉子碰了一下——涼涼的、帶著它自己的清涼氣味。然後她轉身走出了窗臺前的那片日光,走回了房間裡面。她的腳步不重,像一個人還留著一扇半開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