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九點十五分，林薇站在董事長辦公室外的走廊上。
深灰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腳步聲，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實木、舊書和高階香薰的沉靜氣味。走廊兩側掛著抽象的藝術畫，色彩剋制，線條冷峻。她的心跳在耳膜裡鼓譟，手心卻反常地乾燥。她按照周嶼的要求，提前了十分鐘，既不過早顯得焦慮，也不卡點失禮。
她今天穿著上次導師面談時那套淺藍色襯衫和深灰色西褲，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乾淨的前額和脖頸。鏡子裡的自己，眼神里有掩飾不住的緊張，但更多的是某種破釜沉舟的堅定。PPT的隨身碟在口袋裡，列印好的要點摘要和Q&A材料在資料夾裡，一切準備就緒。
九點十八分，周嶼從電梯方向走來。他今天穿著正式的深色西裝，打了領帶，整個人顯得更加挺拔、疏離。他看到林薇，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和她並肩站在辦公室門外，一同等待。
這種沉默的並肩，比任何鼓勵的話語都更讓林薇感到一種奇異的支撐。他不是在安撫她，而是在用行動表明：這是一場需要共同面對的考驗。
九點二十分整，厚重的實木門從裡面被拉開。董事長秘書是一位氣質幹練的中年女士，她微笑著對周嶼說：“周總，請進。董事長和客人已經在裡面了。”
周嶼側身，示意林薇先進。這個細微的禮節，再次強調了今天她才是主角。
辦公室比林薇想象中更加開闊。一整面落地窗將東三環的車流和天際線盡收眼底，陽光被柔和的電動百葉窗過濾，灑在深色的原木辦公桌和米白色的地毯上。空氣裡有淡淡的茶香。
董事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年約五十多歲，頭髮灰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無框眼鏡，氣質儒雅中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嚴。李老坐在一側的沙發上，依舊是那副嚴肅審視的表情。
而另一位，坐在董事長對面單人沙發上的，就是徐正陽。
林薇只來得及看清一個輪廓：身形精悍，坐姿筆直，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深藍色 Polo 衫，手腕上是一塊看起來頗為厚重的機械錶。他大約五十歲左右，面部線條硬朗，眼神在鏡片後銳利如鷹，正端起茶杯，目光平靜地掃向走進來的他們。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董事長只說了句：“周嶼來了，坐。這位就是小林吧？開始吧。”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周嶼帶著林薇走到早已準備好的投影螢幕前的小講臺邊。秘書已經連好了電腦。林薇深吸一口氣，將隨身碟插入，開啟PPT。第一頁標題出現：“電池檢測：從成本中心到價值引擎——一個‘資料驅動’的視角”。
她站定，目光首先看向董事長：“董事長好，李老好，徐總好。我是實習生林薇。接下來我用大約十五分鐘時間，彙報我對電池檢測賽道價值挖掘的一些不成熟思考。”
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她按照演練了無數次的節奏開始講述。從行業痛點切入，引用真實的批次報廢成本和客戶訪談片段；過渡到技術趨勢，展示線上檢測和AI結合的潛力；最後，落腳到她精心設計的“四周種子實驗”方案。
過程中，她強迫自己與三位聽眾進行眼神交流。董事長聽得很專注，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一兩筆。李老雙手抱胸，眉頭微蹙，似乎在不斷審視她邏輯的嚴密性。而徐正陽，自始至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聽，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穿透鏡片，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她身後的PPT上，那目光有種實質的重量感，讓林薇覺得自己的每一個用詞、每一個數據都在被無聲地稱量。
講到“種子實驗”時，她特意放慢了語速，用雷射筆指著那簡單的甘特圖和預算構成：“我們不需要一開始就追求宏大敘事。這個四周、五十萬的實驗，目標很簡單：在一家真實的中小型電池廠產線上，證明視覺資料能夠比現有手段更早預警特定型別的潛在批次缺陷。它的價值不在於解決所有問題，而在於撬開第一道信任的門縫。”
這是周嶼教她的“畫面感”。她盡力讓這個小小的實驗聽起來具體、可行、充滿探索的吸引力。
十五分鐘，一分不差。當她說完“以上是我的彙報，懇請各位老師批評指正”並微微鞠躬時，後背的襯衫已經微微汗溼。
短暫的靜默。
董事長看向徐正陽：“正陽，你是專家，你先說說？”
徐正陽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上。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林薇，我問你三個問題。”
“第一，你選的實驗場景是‘中段產線’，理由是自動化程度適中，容易部署。但如果預警成功了，你怎麼證明這個預警價值，能覆蓋掉你部署硬體的成本？電池廠會不會覺得，我多安排兩個質檢員盯著，也能達到類似效果？”
這個問題直擊商業價值的核心。林薇穩住心神：“徐總，預警的價值不只是‘發現’，更在於‘提前’和‘量化’。人工抽檢有間隔、有疲勞、有主觀差異，無法做到即時和一致性。我們的系統提供的是確定性的、可追溯的早期訊號。這個訊號能避免的可能不是一兩個電芯的報廢，而是整批材料和生產時間的浪費。我們會在實驗中設計對比組，量化這個時間差和潛在損失，用資料證明ROI。”
徐正陽不置可否，繼續問：“第二，你方案裡提到和電池廠‘聯合建模’。但工藝資料是他們的命脈。如果他們只願意給你脫敏的、有限的資料，你的模型精度如何保證？如果模型不準，預警就成了‘狼來了’，信任立刻崩塌。這個風險，你的實驗方案如何規避？”
這是技術可行性與商業現實碰撞的尖銳矛盾。林薇感到喉嚨有些發乾：“所以‘種子實驗’的關鍵是選對合作夥伴。我們需要找一家有真實痛點、且對資料價值有初步認知的廠。初期，我們不追求通用模型，而是針對他們最頭疼的一兩個具體缺陷型別，做深度定製化建模。用精準解決一個‘小問題’來建立信任，而不是貪多求全。同時，我們會在協議中明確資料使用邊界和安全措施。”
徐正陽沉默了兩秒，問出了第三個問題，也是最簡短的一個：“如果這個實驗失敗了，你怎麼看？”
這個問題出乎林薇的預料。她愣了一下，但腦海中迅速閃過周嶼的話：誠實有時比完美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