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清晨七點，林薇拖著小小的行李箱，走進了北京南站。
巨大的穹頂下，人流如織，廣播聲、腳步聲、行李箱滾輪聲匯成一片熟悉的喧囂。她穿過安檢，找到對應的檢票口，在等候區的椅子上坐下。周圍有趕早班車神色匆匆的商務客，有結伴出遊興奮交談的學生，也有像她一樣沉默望著大螢幕的獨行者。
距離發車還有半小時。她從揹包裡拿出那本《系統之美》，隨意翻開，目光卻難以聚焦在文字上。車窗般巨大的玻璃幕牆外，高鐵列車靜臥在軌道上，流線型的車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三個多月前，她正是乘坐這樣的列車，懷著一腔孤勇和無數忐忑，從那個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來到北京。如今，她要沿著相反的方向回去，心境卻已恍如隔世。
她合上書，看向窗外。北京的秋日天空是那種特有的、高遠而清澈的藍。這座城市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壓力、挑戰，也給了她肉眼可見的成長和那些懸而未決的可能性。此刻暫時離開，竟有一絲奇異的不捨，彷彿將一部分還未塵埃落定的自己，遺留在了那片鋼鐵森林裡。
廣播響起，開始檢票。她站起身，拉起行李箱，匯入向前移動的人流。走向站臺的通道漫長而明亮，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她忽然想起離家那天的清晨，母親在車站外紅著眼眶卻努力微笑的樣子，父親沉默地將一疊錢塞進她揹包深處。那時，前路茫茫，她只有一顆不甘的心作為唯一的行囊。
而現在，她的行囊裡裝滿了東西：沉甸甸的知識、被反覆錘鍊的思維、未完成的專案、同儕的競爭與友誼、導師的嚴苛與期待，還有那份等待審判的實習評估結果。
列車啟動，平穩地加速。窗外的城市景觀迅速後退，逐漸被開闊的田野、零散的村莊所取代。陽光很好，灑在收割後留下金黃稻茬的土地上，偶爾掠過一片仍頑強保持著綠色的樹林。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列車執行時平穩的嗡鳴。
林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高速移動帶來的輕微眩暈感，讓她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松馳。那些關於資料、方案、評估、競爭的思緒，像退潮般暫時遠離。她讓自己沉浸在這種放空的狀態裡，什麼也不想，只是感受著身體的疲憊和車廂的微微晃動。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孩子的嬉笑聲喚醒。前排座位上，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女孩正扒著座椅靠背，好奇地回頭看她。女孩的母親歉意地笑了笑，把女孩抱了回去。林薇對女孩笑了笑，轉頭繼續看向窗外。
家鄉越來越近了。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得熟悉：那條蜿蜒的河流，那片她中學時春遊去過的丘陵，還有遠處依稀可辨的城市輪廓。一種混合著親切與疏離的複雜情緒悄然升起。這裡是她的根，是她出發的地方，但經過這三個月，她似乎已經有一部分不屬於這裡了。
下午兩點，列車準點抵達。走出車站，家鄉熟悉的、帶著些許煤煙和食物混合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車站廣場比北京南站小得多，人也少得多，節奏緩慢。她叫了輛計程車，報出那個熟稔於心的地址。
車子穿行在熟悉的街道上。路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她看到那家她常去的書店還開著，門口的海報有些褪色；看到中學的校門緊閉，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打籃球；看到菜市場門口依然熙熙攘攘，熟悉的鄉音吆喝聲傳來。
一切都似乎沒有變。但林薇知道，變的是她自己。
車子在家屬院門口停下。她付了錢，拖著行李箱走進院子。還是那幾棟老舊的居民樓，樓前花壇裡的月季開得正盛。幾個鄰居阿姨正坐在樓下閒聊，看見她，熱情地打招呼：“薇薇回來啦！實習結束啦？”
“嗯，阿姨好，回來過週末。”林薇微笑著回應。
“哎喲，看著更精神了！北京就是鍛鍊人！”
寒暄幾句，她轉身上樓。樓梯間的牆壁有些剝落，空氣裡是各家各戶飯菜香味混合的氣息。她走到家門口，看著那道熟悉的、漆面有些斑駁的防盜門，忽然有些緊張。她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門幾乎是立刻被打開了。
母親系著圍裙站在門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喜和激動。“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她接過林薇手裡的行李箱，一邊朝屋裡喊，“老林，薇薇回來了！”
父親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份報紙。他看起來和三個月前沒什麼變化，只是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多了一些。他看了看林薇，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路上順利吧？”
“順利。”林薇放下揹包。
“瘦了。”母親上下打量著她，眼眶有些紅，“是不是沒好好吃飯？在北京淨吃外賣了吧？快，洗洗手，飯馬上就好。我給你燉了雞湯，還買了你最愛吃的河蝦。”
熟悉的關切，熟悉的嘮叨。林薇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鼻子有些發酸。她應了一聲，去洗手間洗臉。鏡子裡映出家的樣子：熟悉的淡綠色瓷磚，有些泛黃的鏡子邊緣，架上擺著全家人的牙具。一切都是她離家前的模樣，時間在這裡彷彿流速緩慢。
午飯很豐盛。母親不停地給她夾菜，問她在北京的生活，吃得好不好，住得慣不慣，同事好不好相處。林薇挑著能說的說了一些，那些熬夜、壓力、競爭和不確定性，她都輕描淡寫地帶過，只說自己學到了很多東西，見識了很多。
父親大部分時間沉默地吃飯，偶爾問一兩個很實際的問題：“實習有工資嗎？”“住的地方安全嗎？”“以後有什麼打算？”
當林薇說到“以後打算”時，頓了頓：“下週一齣最終結果，看能不能留下。另外，手上還有一個和一家電池廠合作的技術方案在等反饋。”
父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審視，也有她之前未曾見過的、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情緒。他沒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嗯。做事有始有終。”
午飯後，母親收拾碗筷，堅持不讓林薇幫忙，讓她去休息。林薇回到自己的房間。房間保持著原樣，書架上塞滿了高中時的課本和習題集，書桌上還攤著她離家前夜沒收拾完的金融筆記。床上鋪著乾淨的、帶著陽光味道的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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