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將精心打磨的《“實地考察”環節實施方案（修訂稿）》正式提交給聯盟籌備組的第二天下午，批覆就下來了。徐正陽和周嶼雙雙同意，只做了幾處細微的文字調整，要求工作組儘快啟動相關準備工作，並強調“務必確保程式剛性，杜絕變通”。
批覆郵件抄送了陸沉。
林薇還沒來得及部署具體工作，陸沉的電話就直接打了過來。來電顯示的名字，讓林薇握著滑鼠的手指微微一頓。她調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接聽鍵。
“陸總，您好。”
“林總，效率很高。”陸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依舊是那種平穩中帶著些許讚許的語調，聽不出情緒，“考察方案我看了，設計得很周密，特別是隨機抽取和考察內容標準化，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這是工作組的集體意見，也是為了確保遴選結果的公信力。”林薇謹慎回應。
“公信力當然重要。”陸沉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務實，“不過，我有個小小的補充建議，供你們參考。既然是隨機抽取考察物件，那麼考察組的專家，尤其是技術專家，是否應該提前對可能被抽到的幾種技術路線，有一個基礎的知識更新？畢竟，隔行如隔山。讓一位長期研究物理分選的專家，突然去考察火法熔鍊的現場，可能抓不住關鍵點，也容易產生誤判。我建議，在考察前，可以由聯盟出面，組織一次小範圍的、非公開的技術路線研討會，邀請各路線有代表性的申報企業（不限於最終考察物件）做簡要的技術分享，讓專家們心裡有個底。這樣，考察時才能問出更有深度的問題，也是對企業和專家雙方負責。”
林薇的思維飛速運轉。陸沉的提議，聽起來完全合理，甚至顯得很專業、很周到。技術專家確實需要知識更新。但是，“非公開的技術路線研討會”，由“有代表性的申報企業”做分享——這無疑又是一個篩選和展示的機會。誰會被邀請作為“代表性企業”？分享的順序、時長、與會專家的範圍，都可能傳遞微妙的訊號。這很可能成為“實地考察”之前，另一個影響專家印象的軟性環節。
“陸總的建議很有價值，”林薇沒有直接拒絕，而是採用了緩兵之計，“技術專家的知識儲備確實需要更新。我們工作組會認真研究這個建議，看看如何將其有機地融入到整個遴選配套工作中，既能達到知識更新的目的，又能確保公平性和效率。”
“嗯，你們統籌考慮。”陸沉似乎並不急於求成，只是點到為止，“聯盟的工作千頭萬緒，林總辛苦了。有什麼需要深藍這邊協調資源的，隨時開口。”
電話結束通話。林薇看著螢幕上那份已獲批准的考察方案，感覺它堅實的邊框外，似乎又悄然延伸出一些柔軟而模糊的地帶。陸沉總是這樣，從不正面衝擊規則，而是在規則的邊緣，巧妙地提議增加一些“合理”的環節，在這些環節裡，他的影響力可以更自然地滲透。
她將陸沉的提議記錄下來，標註“待評估”，準備在下次工作組核心會議上討論。她知道，這很可能又會引發一番博弈。
幾天後，一個電池材料迴圈利用領域的行業高峰論壇在上海舉行。這類論壇通常是技術交流、人脈拓展和行業風向感知的場所。林薇原本不打算親自參加，但會議議程中有一個圓桌討論環節，主題是“標準引領下的產業投資新機遇”，嘉賓名單裡出現了幾位知名投資機構的合夥人，以及——她看到了“博朗環保科技”總經理郭振的名字。
她改變了主意。這是一個近距離觀察郭振，感受資本市場當前對電池回收賽道真實態度的機會。她以“長青聯盟工作組代表”的身份報名參會。
論壇當天，會場氣氛熱烈。主論壇上，各路專家、企業家慷慨陳詞，無不強調迴圈經濟、碳中和背景下的巨大機遇。林薇坐在中後排，冷靜地聽著，筆記上記錄的不是技術細節，而是演講者背後的機構、其觀點中隱含的立場、以及對“標準”一詞的引用方式。
她注意到，至少有三位演講者，在提到“未來標準”時，都或明或暗地引用了“長青聯盟正在推進的產業效能標準”作為例子，並對其可能帶來的行業洗牌和投資機會表現出濃厚興趣。其中一個來自某券商研究所的分析師，甚至在PPT裡放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描繪了“標準制定-試點企業-規模化應用-資本市場估值提升”的邏輯鏈條。
周嶼的判斷被印證了。市場的眼睛已經緊緊盯住了這裡，開始編織故事。
圓桌討論開始前，林薇在茶歇區取咖啡時，一個身影主動湊了過來。
“林總，沒想到在這裡遇見您。”郭振笑容滿面地伸出手，他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穿著合體的西裝，一副精明幹練的商人模樣，“我是博朗環保的郭振，之前給您發過簡訊。”
“郭總，你好。”林薇與他禮節性握手，笑容適度。
“聯盟的遴選工作啟動，真是給我們行業打了一針強心劑啊。”郭振語氣熱絡，“我們博朗雖然規模不算最大，但在短流程溼法和廢水迴圈這塊，確實有些獨到的積累。非常希望能為聯盟的標準建設貢獻一點力量。”他順勢遞上一張製作精良的名片。
“感謝郭總和博朗對聯盟工作的支援。”林薇接過名片，回答依舊官方，“所有符合條件的企業，我們都歡迎申報。”
“那是自然，公平競爭嘛。”郭振話頭一轉，壓低了些聲音，“不瞞林總，最近找我們的投資機構特別多，都看好標準落地後的市場。但我們更看重的是技術本身得到認可。所以啊，我們對聯盟的考察，是舉雙手歡迎，絕對開放透明！最好能多看看我們廢水資源化這塊的實際執行，那才是真功夫。”
他再次強調了“開放透明”和“廢水迴圈”，與簡訊內容呼應，態度積極得近乎刻意。林薇心中警惕，面上卻不顯，只是微笑點頭：“聯盟的考察會有統一的安排和側重。”
“明白，明白，一切按規矩來。”郭振識趣地不再深入，又寒暄了幾句行業趨勢，便藉口要去準備圓桌發言離開了。
林薇看著他走向嘉賓席的背影，若有所思。郭振的主動和熱情，表面看是想爭取好感，但其反覆強調“廢水迴圈”和“開放考察”，隱隱給人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他是真心自信，還是在提前鋪墊，或者……試圖引導考察的注意力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