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組下榻的酒店會議室裡，燈光通明。窗外夜雨未歇，敲打著玻璃，襯得室內氣氛愈發凝重。綠環考察的初步報告和資料疑點摘要已經整理出來，擺在每個人面前。
歐陽教授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語氣嚴肅：“綠環的水平衡偏差，不是小問題。要麼是他們基礎資料管理混亂，要麼就是刻意隱瞞了部分廢水去向。結合他們線上監測記錄不規範、第三方報告取樣時機存疑這些情況，我個人傾向於後者。這家企業的環保資料，可信度要打一個大大的折扣。”
趙CTO補充道：“我仔細核對了他們最後提供的部分蒸發器執行日誌，能耗資料和他們宣稱的蒸發量對不上，偏差方向正好可以部分解釋水平衡的缺口。但他們解釋說是‘儀表誤差’和‘統計週期不同步’。這種解釋很牽強。”
譚工一直沉默地聽著，此時開口道：“從產業使用者角度看，如果一家企業連最基本的物料平衡都搞不清楚，或者不願意搞清楚，我們很難放心把大量廢舊電池交給他們處理。環保風險是一方面，更擔心的是其工藝穩定性和成本控制能力是否也如資料般‘優美’。”
投資代表孫總則從另一個角度提出：“這些技術疑點，如果屬實，會嚴重影響其商業模式的可持續性和估值邏輯。資本看重可預測性和合規安全，綠環在這兩方面都亮起了黃燈。”
林薇綜合了大家的意見：“所以，初步共識是，綠環在資料真實性、環保管理規範性和工藝基礎資料的紮實度上，存在顯著疑點，不符合C2試點對‘產業效能’和‘可靠性’的核心要求。這些疑點需要記錄在案，作為評審的重要負向依據。”
眾人點頭。
“明天博朗，”林薇話鋒一轉，看向眾人，“綠環的問題，某種程度上給我們敲了警鐘，也提供了經驗。博朗宣傳的是更極致的‘短流程閉路迴圈’，理論上廢水產生更少，處理要求更高。我們需要更加聚焦，重點驗證其‘閉路’的真實性和資料支撐。”
歐陽教授眼中精光一閃：“特別是他們的水平衡和蒸發濃縮環節。短流程往往意味著更高的蒸發負荷和更復雜的濃縮液處理。如果綠環在長流程上都藏了水分，博朗的‘完美閉環’更值得深究。我建議，明天直接要求他們現場演示關鍵單元的質量和能量衡算過程，並調閱濃縮液處理的全套記錄，包括委外處理合同、接收方資質和轉移聯單。”
趙CTO點頭：“同意。還有他們提到的‘獨家廢水迴圈系統’，要看核心裝置的執行引數歷史曲線，判斷其穩定性和處理效率是否與宣傳匹配。”
考察策略在討論中迅速清晰、硬化。經歷了綠環的正面交鋒，專家們的眼神里除了專業的審慎，更多了一層不容欺瞞的銳氣。
博朗環保的上海研發中心位於浦東一個新興的科技園區，環境比綠環的工業區更加現代、整潔。郭振率領團隊早早等候在大廳，笑容比郵件裡更加熱情，甚至帶著幾分志在必得。
“歡迎各位專家！博朗敞開一切，接受檢驗！”郭振與每位考察組成員用力握手，尤其在和譚工握手時，稍作停留，“譚工，久仰您在汽車行業對環保的嚴要求，今天正好多多指導！”
譚工客氣地點頭回應，看不出特別情緒。
考察首先從研發實驗室和中試線開始。這裡的裝置嶄新，自動化程度高，環境整潔得幾乎像展廳。工程師們操作嫻熟，講解流暢。郭振和王振華（以研發副總監身份介紹）全程陪同，答疑解惑。
王振華四十出頭，戴著無框眼鏡，氣質斯文，言語嚴謹，對技術細節如數家珍。當歐陽教授問及核心的膜分離單元選型和通量衰減資料時，他回答得有條不紊，甚至提供了預處理後的實驗資料圖表。
“看來研發基礎不錯。”歐陽教授不置可否地評價了一句。
隨後轉到位於市郊的生產基地。這裡的規模比綠環小，但佈局緊湊。郭振重點介紹了那條“短流程閉路迴圈示範線”。他指著幾乎看不到明顯排水口的系統，充滿激情地描述：“我們實現了工藝用水95%以上的內部迴圈，僅有的少量排放廢水，經過深度處理後，各項指標遠超國標，部分甚至達到純水標準。”
“蒸發損耗呢？”歐陽教授突然打斷他，“短流程意味著更多的加熱和蒸發環節。這部分損耗的水量，以及隨之帶走的能量，是如何補充和平衡的？請展示一下這套系統的全廠水平衡詳細計算書，特別是近三個月實際執行資料支撐的版本。”
問題直擊要害。郭振的笑容不變，看向王振華。王振華推了推眼鏡，從容道：“歐陽教授問到了關鍵。我們有一套詳細的數學模型和即時監控系統。資料可以調取。”他示意操作員從電腦中調出圖表。
圖表很專業，曲線平滑。但歐陽教授和趙CTO幾乎同時湊近了螢幕。
“這個蒸發冷凝器的熱負荷資料，和你們蒸汽用量記錄對不上。”趙CTO指著兩處資料，快速心算後說道，“根據蒸汽用量和壓力溫度，理論冷凝水量應該比你們圖表上標註的高出約20%。這部分差值去哪了？”
王振華解釋道：“有一部分熱量損失在管道和裝置散熱上，我們模型裡考慮了綜合熱效率係數……”
“效率係數是多少？依據是什麼？有沒有不同工況下的實測驗證資料？”歐陽教授追問。
“這個……係數是基於設計和歷史執行資料擬合的。實測資料我們有，但可能沒那麼系統……”王振華的回答開始出現細微的遲疑。
“我們去看看濃縮液處理單元吧。”林薇適時提議，按照計劃將焦點引向更可能出問題的環節。
濃縮液處理區域相對獨立，有幾個儲罐和一套乾燥裝置。王振華介紹，濃縮液經過乾燥後形成固體鹽渣，委託有資質的危廢處理公司進行最終處置。
“請提供近一年濃縮液產生量、委外處理量、接收單位資質檔案、以及每一次的危險廢物轉移聯單。”林薇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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