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室裡一下子安靜了,女婿趕緊上前一步,身子往前傾了傾。
“林大夫,您照直說,我們經得住。”
“阿姨現在的脈象幾乎摸不到根底,五臟六腑的精血和陽氣全耗空了。”
林易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上的出院小結,說話語速很穩,字字分明。
“盆腔裡的腫瘤包塊壓住了血管和淋巴,再加上脾腎陽氣沒了,水液運化不出去,才會在肚子裡積成這麼嚴重的腹水。”
“腹水把肚皮撐到了頂了,跟腫瘤一起壓迫腰骶部的神經,所以西藥的嗎啡和芬太尼就算用到最高量,也壓不住這種物理壓迫帶來的劇痛。”
年輕女子使勁咬著嘴唇,手指把紙巾揉成一團,一個勁的點頭。
“那……那還能用中藥把水排出來嗎?”
“不能用猛藥。”
林易直接給出了界限,半點不含糊。
“中醫方子裡確實有十棗湯、舟車丸這種猛烈攻下排藥的方子,也有水蛭、虻蟲、蜈蚣這類破血化瘀的蟲藥,用上去確實能讓積水排得快一點。”
“但是阿姨現在的身子骨就跟一張紙一樣,經不起任何折騰。”
“要是用烈藥強行下水破血,積水還沒排完,人就會因氣脫或者臟器衰竭直接走掉。”
林易看著這小兩口,聲音柔和了一點,但話裡的理智半點沒少。
“醫學是有邊界的。到了這個階段,任何試圖逆轉腫瘤的激進手段都是在加速消耗她的生機。”
“我現在能做的,是用溫和的方子幫她溫陽化氣,慢慢利水,再配合外敷的藥減輕神經壓迫的疼,讓她能吃下點東西,晚上能睡個安穩覺。”
“能平平安安多留一天,就算一天。至於家裡的後事,還有外地沒趕過來的親戚,你們心裡要有數,趁著現在老人腦子清醒,該見的面趕緊見了。”
這番話沒給半句虛的幻想,把現實完全攤開了。
年輕女子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兩手捂著嘴,憋著哭聲,對著林易重重的點頭。
旁邊的女婿也是眼圈通紅,伸手攬著妻子的肩膀,嗓音沙啞。
“謝謝林大夫跟我們說大實話,我們懂,心裡都懂……”
輪椅上的沈桂蘭聽完這些,原本繃著的肩膀反而徹底鬆弛了下來。
她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抹輕鬆的笑。
“林大夫是個實誠大夫,聽你這麼說,我心裡踏實。”
“不折騰好,不折騰好……只要晚上能閉上眼睡會兒,不疼得在床上滾,我就知足了。”
按尋常門診規矩,開完保守調理的藥方,患者就能拿著藥回家休養了。
但林易並沒去拿桌上的處方箋。
他拉開右邊的抽屜,拿出一疊綠色的住院證,拔開黑水筆帽,在上面飛快的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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