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順子的訊息是隔天傍晚遞進來的。
他來送一筐新炭,放下炭筐時藉著彎腰的動作,把一張折成小塊的紙條壓在筐底邊緣。江蘅把炭筐提進屋,關上院門之後才取出那張紙條來看。紙面只有幾行字,墨跡乾透了,像是隔夜寫的:
“姓王,名忠,原壽安宮灑掃管事,管的是西偏殿後面一片廢園,園中有一口枯井,井口封了十幾年。太后今年春上忽然命人把他調到掖庭,表面上是貶黜,實際上沒有罪名,連調令都沒有入冊。掖庭那邊接人的時候只當他是普通雜役來領的,沒有記檔。”
江蘅把紙條放在燈前,反覆看了兩遍。
沒有罪名,沒有調令,沒有記檔。這說明太后不想留下任何追查的痕跡——這個人從壽安宮“消失”了,只是被挪到了掖庭。她派去掖庭的人未必都知道他是誰,只知道“來了個新雜役”。太后對他做的事是:把他和他所知道的事,一起埋到了掖庭那堆無人問津的舊冊子裡。
江蘅把紙條燒了,紙灰落在茶盞底,兌水衝進牆角的花盆裡。她站在窗邊看著天井裡的竹子,腦子裡在轉一個念頭:這個人現在在掖庭,而掖庭是她走過的路之一。那條通道的井口就在掖庭,雖然被填了,但井底是通的。如果他能告訴她那口井在掖庭的哪個位置、井口被填之前是什麼樣的、太后當年為什麼要封那口井——她手中那幅不完整的井底通道圖,也許就能拼出全貌了。
但她不能直接去找他。一個才人跑去掖庭找一位剛被貶來的雜役太監,這件事本身就會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她需要一箇中間人。一個能替她走近他、替她傳一句話、替她聽他說了什麼的人。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沈姑娘。但沈姑娘還在不在掖庭、她現在是什麼身份、她願不願意再替江蘅做一件事——她不知道。
當晚巡更時小順子從窗臺下經過,江蘅推開半扇窗,聲音低而快:“壽安宮那個姓王的太監到了掖庭之後,住在哪個院子?”
小順子停了一瞬:“奴才還沒打聽到。掖庭那邊近來管得嚴了,外人進出都要記名。”
江蘅聽了這話沒有多說什麼。“知道了。”她關窗退回屋裡,在暗處站了一會兒。掖庭管得嚴了,說明太后那邊在收緊了。不止是懷遠坊井口有人在盯著,連掖庭的入口也被看住了。她在心裡把這兩件事連在一起,中間畫了一條線,線的兩端都指向太后。她不知道太后到底在防什麼——是防有人發現那條井底通道,還是防有人發現通道里藏著的東西。
她點燈坐下,把青銅佩取出來握在掌心裡。指腹按著那隻陰刻的鸞鳥眼睛,觸感冰涼而熟悉。她現在有三個方向:懷遠坊井口被封了,進不去;掖庭的入口被看住了,暫時不能接近;江南老宅的枯井遠在千里之外,夠不著。三面都是牆,她在牆中間站著,手裡攥著一枚佩和幾塊碎片。
但有一條線她還沒有拉。沈姑娘還在掖庭。她不知道沈姑娘現在是什麼狀況,不知道她有沒有被調走、有沒有被牽連進上次掖庭清人的風波里。但如果她還在,如果她還能替江蘅傳一句話,那這條線就可能通到掖庭裡面去。她合上眼,把沈姑娘的臉從記憶裡翻出來——十六歲的圓臉,笑起來怯生生的,最後一面時赤著腳站在掖庭的暮色裡,腳背上沾著暗色的泥。
她睜開眼,把那枚佩放回荷包裡,吹熄了燈。黑暗中她躺下去,手指搭在荷包繫繩上,在考慮下一步。她用最輕的聲音對自己說了一句話,只說給自己聽:“掖庭進不去,那就把掖庭裡的人帶出來。”
窗外竹影在夜風裡晃動著。夜還很長,她闔上眼,在心裡把那條新線又理了一遍——從壽安宮到掖庭,從王忠到沈姑娘,從沈姑娘到她。三個點連成了一條線,她只要找到中間那個點還在不在。
(第二十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