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蘅是被顛醒的。
轎簾是青灰色的粗布，縫隙裡漏進來一道刺目的光，正割在她臉上。她動了動手指，指尖觸到的是粗麻坐墊的紋路，鼻尖縈繞著陳舊布匹和潮溼土路混合的氣味——不對，她的實驗室裡沒有這種東西。
她想睜眼，眼皮卻沉得像墜了鉛。耳畔是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脆響，車輪碾過碎石時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以及，隱隱約約地，壓抑的哭泣聲。
那哭聲很遠，混在風裡，時斷時續，像一根細針紮在耳膜上。
她艱難地偏過頭，轎子側面的小窗被風吹起一角，餘光裡瞥見一列長長的青色轎隊，沉默地蜿蜒在灰撲撲的官道上。前面一頂，後面一頂，數不清有多少頂，每一頂都垂著同樣的青灰色粗布簾，像一排沉默的棺槨，被馬匹牽拉著往同一個方向送。
喉嚨裡火燒一樣疼。她想吞嚥，卻發現口腔裡幹得沒有一絲津液，嘴唇緊貼著乾裂的皮，稍一動就扯出血腥味。
不對。她昨晚還在實驗室裡。那一堆沒整理完的唐墓出土文獻攤在桌上，她打算加班到十點就回去，結果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黑，額頭磕在了桌角上。她記得血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手裡那枚剛清洗出來的青銅鸞鳥佩上，冰冷的金屬觸感貼著她的掌心……
然後就是黑暗。
再然後，就是這頂轎子。
“姑娘？姑娘醒了？”
轎簾外響起一個蒼老的婦人聲音，帶著濃重的吳地口音，像江南梅雨天裡潮溼的瓦簷。那聲音先是試探著喚了一聲，隨即激動起來，壓低了嗓子連連說道：“阿彌陀佛，可算醒了……老奴真怕您熬不過這程路。您且忍著，還有半日就進長安城了。”
江蘅沒有立刻回答。她靠在轎壁上，粗麻坐墊硌著後腰，五月的天氣已經有些悶熱了，轎子裡不透風，汗黏在皮膚上，卻又因為虛弱而渾身發冷。她的手指緩慢地蜷了蜷，觸到了腰側繫著的一個小荷包，荷包裡有幾塊碎銀，一枚玉牌，還有一小塊冰涼的東西。
她把那東西摸出來，放在掌心。
是一枚銅錢大小的青銅佩，鏽跡斑斑，表面蝕刻著模糊的鸞鳥紋。指尖劃過鳥翅的紋路時，她觸到一絲溫熱的黏膩——那是乾涸的血，嵌在鏽跡裡，已經和她分不清彼此了。
江蘅盯著那枚青銅佩看了很久。轎子晃了一下，光線從簾縫裡斜切進來，正好照亮佩面上的半隻鸞鳥眼睛。那眼睛是陰刻的，凹下去一個圓點，昏暗裡看過去，像一隻睜著的瞳孔。
她慢慢攥緊了掌心。
“姑娘？”老婦人又在外面喚，聲音裡帶了不安，“您好歹應老奴一聲，老奴這心裡頭慌得很……”
“……在。”
她發出第一個字時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幾乎失聲，像乾裂的河床裡擠出一絲水。她清了清嗓，用了全身力氣才讓聲音穩下來：“我沒事，婆母不必擔心。”
轎外安靜了一瞬。老婦人像是鬆了口氣，唸了句佛，又問：“姑娘渴不渴？老奴給您遞水袋。”
“……好。”
轎簾掀開一角，一隻粗糙蒼老的手遞進來一隻皮水袋。江蘅接過來時瞥見那手背上覆著老年斑，指節粗大，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是常年做活的人才有的手。她忽然生出一絲奇怪的念頭——這隻手，比實驗室裡她那些養尊處優的同事們的手，更真實。
她擰開水袋，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皮革的澀味，但淌過喉嚨時那種火燒的痛緩解了大半。她靠在轎壁上，閉著眼，努力調動腦中那些斷斷續續的碎片——
一個叫江蘅的姑娘。江南織造江家的女兒。庶出。生母早逝。嫡母把她養到十六歲，打點上下，送她參加今春的太后選秀。
她“臨行前”的最後一幕記憶是一雙被繡鞋擠得發紅的腳——她在試嫡母送來的新鞋，太小了，腳趾被擠得發麻，但她不敢說。嫡母站在她身後，對著鏡子裡她的臉說了句：“進了宮，別給江家丟人。”
然後就是轎子，顛簸，嘔吐，高熱。原主的身子太弱了，從江南到長安半個多月的路程，水土不服加上舟車勞頓，昨夜就燒得不省人事。老婦人以為她熬不過去，守了她一整夜，今早她忽然退了燒，睜了眼。
但睜開眼的已經不是那個人了。
江蘅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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