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江蘅還沒有睡。
她坐在燈前，把那枚青銅鸞鳥佩從枕下拿出來，對著燭火翻來覆去地看。這枚佩從她穿來的第一天就在手裡，她一直以為不過是原主生母的遺物，帶在身邊做個念想罷了。但今夜她擦拭佩面時，斜側的燭光照到了一個她之前從未注意過的角度——鏽跡覆蓋的表面上，有幾道細痕的走向與周圍的鏽蝕紋理完全不同。那些線條更直、更規整，像是被什麼尖利物刻意劃出來的，而不是歲月自然侵蝕的痕跡。
她湊近了看，銅鏽太厚，看不清全貌。她想了想，找來一張白紙和一根燒過的細炭條，把佩面覆在紙上，用炭條輕輕掃過一遍。幾道淺淺的線條從紙面上浮現出來，像是從鏽跡下面被“拓”到了紙上。
她把紙拿起來對著光看。
拓片上的線條是斷續的，缺了好幾處——畢竟佩面太小，銅鏽太厚，不可能拓出完整的圖案。但僅憑那些斷斷續續的線條，她已經能辨認出其中一段輪廓。那是一個拐角，兩條線呈直角相交，然後其中一條向左彎曲，弧度不大，像是一條巷子。
她把拓片放下，又拿起佩來仔細端詳。佩面其他部位的紋路被鏽蓋得太厚，她暫時看不清楚，但這一個拐角已經足夠讓她心裡微微一動了。這個拐角的形狀，她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那一晚她沒有再睡。她反覆拓了幾次，在紙上拼湊出更多的線條——兩條平行線中間夾著一條更細的線，像是道路和坊牆的關係；然後是第三個拐角，弧度比第一個大，像是巷子轉彎的地方。她把碎片連起來看，在腦子裡和自己讀過的那些唐代長安城坊圖做對比。
她不敢確定，但她心裡有一個模糊的方向。
第二天她翻了大半日的書。
長樂宮偏殿有一小架書，都是上一任住客留下的雜冊。她一本一本地翻，終於在《西北邊鎮志》的附冊裡找到了一頁長安坊市示意圖——那種刻版印刷的粗線條圖，只標註了主要街道和坊牆的走向，細節並不精確。但她把昨夜拓下的紋路湊到圖旁邊對比時，發現那個直角拐彎的位置，和西市南側第三條巷子的走向完全吻合。
她又對著圖看了很久，把其他幾段斷續的線條也一一對應了上去——每條線都能在圖中找到一個位置，雖然不全，但方向是一致的。
她的心跳在加快。
一個江南織造家的庶女，為什麼會有一枚刻著長安西市地圖的青銅佩？原主江蘅生母早逝，去世時原主才四五歲，母親只留下這枚佩，說“貼身帶著”——除此之外再無隻言片語。原主對這個佩的認知僅僅是“母親的遺物”，根本不知道上面刻著什麼。
但她現在是江蘅。她知道這東西不對。
她把拓片和坊圖對比了一整個下午，確認了一件事：佩上紋路指向的位置，是西市西南角一處窄巷的盡頭，靠近懷遠坊的位置。那裡在現代考古中被發現過一處唐代建築遺址，性質不明，有人說是商鋪，有人說是一座小型祠廟。如果這枚佩真的指向那裡，那地方肯定有什麼。
她合上書時手心裡全是汗。
她不能確定這枚佩和“穿越”這件事有沒有關係。她甚至不能確定自己“回家”的鑰匙是不是就在這裡——畢竟沒有任何證據支援這個推斷，全是她自己的直覺和猜測。但有一個念頭在她心裡生了根，怎麼拔都拔不掉：原主臨死前攥著這枚佩不放，攥到指甲嵌進掌心。她是在想什麼？她是在守護什麼？還是她在臨死前，也感覺到了“這佩不止是一枚佩”？
江蘅把拓片摺好，和青銅佩一起收進了荷包裡。
她坐在窗邊，風從竹葉間穿過，吹起她鬢角的碎髮。她盯著天井裡那片被切成四方形的天空，第一次開始認真想一個問題：如果這枚佩真的指向一個地方，那地方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是讓她“回去”的出口，還是別的什麼？
她沒法回答。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現在有了一個方向。一個除了“活著”“往上走”之外的、屬於她自己的方向。
又過了三天，李德全來了。
這次他來的時候面色比上次柔和，手裡捧著一隻烏木匣子，匣面光素無紋，只在鎖釦處嵌了一小片象牙。他躬身遞上匣子，笑道：“陛下說江才人前日辛苦了，這隻匣子是才人該得的。”
江蘅雙手接過，謝了恩。李德全沒有多留便走了。
她回屋開啟匣子，裡面是一本手抄的《西北邊鎮志》，紙頁泛黃，邊角有些卷，像是被人翻閱過很多遍。她翻到其中一頁時，忽然頓住了——那頁的空白處有四行批註，墨色新鮮，筆跡端正而收尾處帶著一點習慣性的勾連。
是皇帝的手筆。
她仔細看那幾行批註，寫的是那處關隘的地形勘誤，和一些關於伏兵位置的補充建議。而在整頁批註的最下方，緊貼著頁尾，有一行比正文更小的字——像是隨手添的，又像是刻意寫得很輕。
四個字：“你說得對。”
江蘅合上書頁時，指尖在那四個字上停了一下。那不是御批的語氣。御批應該是“準”“著令”或“欽此”。這四個字是私人的、平等的，像兩個人在紙上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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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 章六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