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宴設在御苑東側的牡丹圃。
五月末正是花期將盡的時候，大朵大朵的深紅淺粉團在綠葉之間，邊緣已經開始發蔫捲曲，但湊近看仍有一股沉沉的花氣撲面而來。圃中設了幾張矮案，鋪著素色錦墊，案上擺了茶點瓜果。主位設在圃邊的亭子裡，亭中只坐了一個人——淑妃。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暗紋袍，頭上簪著一對白玉釵，沒有太多飾物，整個人端坐在那裡像一軸設色清淡的舊畫，不張揚但讓人無法忽略。她面前擱著一隻青瓷茶盞，盞沿擱著，遲遲沒端起來喝。
江蘅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她穿了件月白色的衫裙，袖口和領緣繡了一圈極淺的竹葉紋，遠遠看著素淨得不顯眼，走近了才發現那繡工粗糙得不像宮裡通行的活兒——是她在掖庭那些天自己用閒時縫的，只縫了半圈就住進了長樂宮，剩下的半圈始終沒補上。
她向淑妃行了禮，被引到亭外右側的席位上落了座。那位置離亭子不遠不近，剛好能把亭中人的表情看清楚，又不會讓人覺得她在打量誰。她已經陸續到了幾位，馮貴人坐在她對面的席上，身邊挨著周選侍和另一位她不熟的選侍，正在低頭說著什麼，見她來了抬起頭笑了笑，那笑意浮在臉上，沒到眼睛裡。
江蘅回了一笑，端起了面前的茶盞。
陸續又到了幾位，加上江蘅，亭外一共坐了七個人，全是低階妃嬪。位份最高的就是馮貴人，所以在場的目光有大半都落在她身上。馮貴人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新衫，領口彆著一枚小巧的金蝶扣，鬢邊簪了一朵時新絹花，整個人光彩照人。她落座後便笑著和淑妃搭話，說“今年牡丹開得比去年好”、“淑妃娘娘佈置的這席面真是雅緻”云云，淑妃只是偶爾應一兩聲，大多數時候端著盞淺笑。
宴席過半時，馮貴人終於把話頭引到了詩上。
“今日這麼好的花，又是淑妃娘娘主持的宴，咱們可不能白吃白喝，總要應個景兒才是。”她放下茶盞，笑得溫婉，“往年賞花宴都是各人獻一首詩，今年咱們也照舊，好不好？”
周選侍帶頭應和，其餘幾個人也跟著附和。淑妃點了點頭，說：“既然馮貴人開了頭，那就從你開始吧。”
馮貴人等的就是這句話。她略一沉吟，便開口吟了一首詠牡丹的七律，辭藻穠麗，用典工整，最後一句“傾國何須帝王顧，天香自不借東風”念出來時，在場的幾位都安靜了一瞬，隨即有人輕輕撫掌。
江蘅也撫了撫掌。詩寫得確實不錯，尤其是末句那一點“不借東風”的傲氣，很對淑妃這類喜風雅之人的胃口。她看見淑妃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雖然沒有開口誇，但那個弧度已經是最好的回應。
接下來周選侍和趙才人各吟了一首，都算工穩，但沒有馮貴人的出彩。輪到江蘅時，馮貴人的目光適時地轉了過來，帶著笑，像遞一隻已經準備好的酒杯：“江才人也來一首？聽說江才人是讀過不少書的。”
江蘅站起來，對著淑妃的方向行了半禮，然後笑著說：“臣女不擅作詩，作出來的怕貽笑大方。不過臣女近日聽了一樁奇事，若娘娘和各位姐姐不嫌絮叨，臣女願意說出來給諸位解個悶。”
淑妃挑了挑眉：“奇事？說來聽聽。”
江蘅站直了身子，目光掃了一圈在場的人，開口時語氣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閒話：“臣女入京那日，在官道上歇腳時聽趕車的車伕說了一樁舊聞。他說宮中御苑裡有一株百年牡丹，是開國年間種下的，根深葉茂，年年花開不斷。但有一年這株牡丹忽然蔫了，怎麼澆灌都不見好。後來有個老花匠夜裡夢見牡丹根下有東西，第二天刨開來，發現根下埋著一隻青銅匣子，匣子裡沒有金銀，只有一幅舊地圖，畫的是長安城地下不知通往何處的暗渠。”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亭外安靜極了，連風吹花葉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她放下茶盞繼續道：“那老花匠把地圖交給宮裡的人，之後就沒人再提過這樁事。牡丹第二年又開花了，開得比往年還好。車伕說，那地圖後來就再也沒人見過了。”
說完她笑了笑：“臣女當時只當是市井閒談，沒往心裡去。今日在這滿園牡丹底下坐著，不知怎的又想起了這樁舊聞，說出來給各位娘娘解個悶。”
亭外安靜了片刻。周選侍先笑了，說“江姐姐這故事怪嚇人的，什麼地下暗渠，說得我心裡毛毛的”，趙才人也接了一句“車伕的話哪裡信得”，氣氛漸漸鬆下來，幾個人又笑起來。
但江蘅沒有笑。她的目光在這片刻安靜裡掃過了幾個位置。
馮貴人的笑意還在臉上，但嘴角比方才緊了一分。她的手指搭在膝上，指尖正輕輕捻著袖口的布料——這是她在宴上說話時不會有的小動作。
淑妃端著茶盞的手在聽故事的過程中始終沒動，盞沿停在唇邊一指的距離處，像是忘了要喝。她聽完之後把茶盞放下了，看向江蘅的目光裡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像在看一個她需要重新估量的人。
而亭外侍立的劉嬤嬤，她臉上那個慣常的、挑不出毛病的淺笑還在，但江蘅注意到她兩頰的肌肉繃得比方才緊了一絲，像是用了一點力才維持住那個弧度。而且她聽完故事後，目光沒有落在江蘅身上，而是落在了淑妃身上——她在看淑妃的反應。
江蘅把這些全部收進了眼裡，像收一把散落的珠子，等回去再串。
宴席又進行了小半個時辰，氣氛漸漸恢復如常。馮貴人又說了些賞花宴往年的趣事，周選侍跟著接話，趙才人偶爾插一句。江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喝茶吃點心，沒有再主動說話。
散席時淑妃留了她。
“江才人留步。”淑妃的聲音不高，散場的人正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沒人注意亭子裡還剩了兩個人。江蘅轉身回來，站在亭外候著。淑妃從亭中走出來，站在她面前兩步的距離，低頭理了理袖口，像是不經意地問：“你方才說的那個故事，是聽趕車的車伕說的？”
“是。”江蘅垂著眼，“入京那日歇腳時聽他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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