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那日天還沒亮江蘅就醒了。
她睜著眼在暗裡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蟲鳴細碎地響著，天光從窗紙最上方那一線滲進來，極淡的蟹殼青。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沒有點燈，在暗中把衣裳穿好，又把藏在床板下的那套深色布衫疊成薄薄一疊，裹進一隻小包袱裡，和荷包一起系在腰間外側，被外裳的腰帶蓋住。
采苓來敲門時她已經收拾妥當了。洗漱、梳頭、用了幾塊點心，一切都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出門時采苓要跟著，江蘅在廊下停了一步，說：“今日你不必去了，替我守著屋子。若有誰來問，就說我隨皇后娘娘去西明寺了。”
采苓愣了一下，躬身應了。江蘅走出院門時餘光掃見采苓站在廊下目送她，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沒有回頭。
宮門口已經停了幾輛青帷馬車，江蘅到時周選侍和趙才人已經到了，正站在車旁低聲說話，見她來了點頭致意。馮貴人沒有來——江蘅注意到隨行名單上沒有她的名字，心裡略過一下但沒有細想。
馬車出了宮門，穿過長安城晨間初醒的街道。馬蹄聲嗒嗒地敲在青石板面上，車簾被風掀起一角，江蘅看見了坊牆間窄窄的一線天空，灰藍的，鋪著薄薄的雲。她在掖庭那間屋子裡透過窗紙看天，在長樂宮的天井裡抬頭看天，都只能看到被切碎了的一小塊。此刻掀開簾子往外看，那片天鋪開在坊牆頂上，毫無遮攔地一路延展到看不見的遠方。
她看了片刻，放下了簾子。
西明寺在延康坊西南角，離西市只隔一條大路。車馬停在山門外時天已大亮了，硃紅的山門洞開，殿宇的飛簷層疊著從綠樹叢中探出來，簷角的風鈴在晨風裡細碎地響著。皇后被宮女嬤嬤們簇擁著進了正殿，江蘅和周選侍、趙才人跟在後面幾步的距離，各自在殿中蒲團上跪了下來。
檀香的氣息沉沉地壓下來，佛前供著新開的荷花，粉白相間插在淨瓶裡。殿中很安靜，只有老僧低沉的誦經聲和木魚敲擊的節奏，不疾不徐地鋪滿了整座大殿。
江蘅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低垂著眼，看著自己膝前蒲團邊緣磨得發亮的布面。她在等。
大約小半個時辰後，皇后起身去後殿歇息了，眾妃嬪各自散開。江蘅對身邊的女官說自己想去偏殿的淨房更衣，女官指了方向便不再理會。她從偏殿側門出來時沒有往淨房的方向走，而是折進了殿後一條通往側院的甬道。
甬道兩側是高高的灰磚牆，牆根生著暗綠的苔蘚，腳下的青磚縫裡鑽出細瘦的野草。她快步走著，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但步子穩得像在走一條她走過很多次的路。穿過兩道門、繞過一株老槐樹，側門就在眼前了。
門半掩著，外面就是寺外的小巷。她推開門閃身出去時，初夏的風迎面撲來，帶著街巷裡塵土和乾草混合的乾燥氣息，和宮裡那種被香火泡透了的空氣截然不同。
梧桐樹就在側門外三步遠的地方。
樹幹粗得合抱不過來，樹冠鋪開一大片濃蔭，遮住了半條巷子。樹下的泥地上落了幾片新葉，被腳步踩過，邊緣卷著，還沒有乾透。一個人靠在樹幹上，穿一身半舊的玄色武官服，腰間掛著一柄沒有出鞘的刀，正低著頭用鞋尖碾地上的土。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
江蘅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臉。比原主記憶裡那個缺了門牙的少年長大了太多，下頜線條已經長開了，顴骨比以前高了一些，眼角有了細細的紋路，像是常年在外風吹日曬留下的。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很自然的、像是從很多年前就一直這樣看她的神情。
他看了她幾息，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小蘅妹妹，”他說，“長高了。”
江蘅心裡那根繃著的弦在這個稱呼裡鬆了一點點。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沒有客套寒暄，開口就是正事：“謝哥哥，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謝裴嘴角的弧度沒有收，但他的目光變了一瞬。他看了她片刻，說：“你說。”
“懷遠坊東側第三條巷子盡頭有一口井，”江蘅說，“我需要去看一眼。時間不多，你現在帶我去，或者指路讓我自己去，然後在巷口替我看著人。”
謝裴沒有問為什麼。他只是偏頭看了一眼巷子盡頭西市的方向，然後說：“那條巷子我前天剛走過，鋪子關了半邊，沒什麼人走。我帶你去，指路不如帶你走一趟快。”
他邁步往前走去，走了兩步回頭看她一眼，像是確認她跟上了。江蘅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窄巷，腳步落在青磚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初夏的陽光從巷子上方窄窄的一線天空切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拉成長長的細條，在前面那個人腳後晃動著。
懷遠坊的巷子比江蘅想象的更窄。兩側的院牆高而舊，牆皮剝落處露出底下暗黃的土坯，有幾面牆上爬滿了枯藤，還沒到盛夏，藤葉稀稀疏疏的。巷子盡頭果然有一口井，井口用一塊厚重的青石板蓋著，石板上落滿了灰塵和枯葉，像是很久沒人動過了。
江蘅在井邊蹲下來。她伸手去推那青石板，沉得很，推了一下沒動。謝裴在旁邊蹲下來，沒說話，手掌覆上去，和她一起發力。石板挪開了一條縫，一股潮溼的、帶著土腥氣的風從井口裡湧出來，撲在兩人臉上。
江蘅側過身往井裡看。裡面不深，大約一丈多，井壁用青磚砌成，磚縫裡長滿了暗綠的苔蘚。她的目光順著井壁往下掃了一圈，然後停在離井口大約半人深的位置——那裡有一塊磚的顏色比周圍的深一些，像是被人反覆摸過，表面的苔蘚比別處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磚面。
她心裡一動，把袖子挽起來，伸手探進井裡。指尖觸到那塊深色磚面時，她感覺到了邊緣微微鬆動。她用指甲扣住磚縫往外輕輕抽了一下——那塊磚鬆動了。她抽出來，磚後的空間比拳頭略大一些，裡面什麼也沒有。但她伸手進去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什麼硬硬的、薄片狀的東西，卡在磚洞的側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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