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江蘅醒來時，天光還沒透亮。
她伸手摸到枕下荷包，摸出三塊碎片和青銅佩，藉著窗縫裡漏進來的朦朧光線將它們並排放在掌心。天還太暗，看不清紋路，但手指已經熟悉了它們的輪廓。她把三塊碎片挨個兒卡到青銅佩的缺口上比了比，缺的那一角越來越小了，像一幅拼圖只差最後幾片就能看清全貌。
晨光從窗紙慢慢滲進來，她終於看清了。三塊碎片拼合之後，圓環上浮現出一圈完整的銘文——不是字，是線條。一圈由淺入深的弧線，終點處刻著一道短橫，像是某種指示方向的記號。順時針。她把碎片順著一轉，弧線的深淺變化正好指向那道短橫。
她翻了個身平躺下去，把青銅佩貼在胸口處，冰涼的金屬隔著裡衣抵著皮膚。順時針。她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把它和“井底通道”、“掖庭”、“拖痕”串在一起，腦子裡慢慢形成了一條線：那條通道的入口需要用順時針的順序開啟，而開啟的鑰匙應該藏在第四塊碎片上。
她還差最後一塊。
晨起洗漱時，采苓端水進來。江蘅低頭洗臉時餘光掃見采苓的目光落在她鞋底邊緣——昨夜帶回的泥土她已經擦掉了，但鞋側蹭到了井壁的青苔，留下一道淡淡的綠痕。采苓的手在水盆上方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擰了帕子遞過來，沒有問。
江蘅接過帕子敷在臉上，隔著溼熱的面巾說了一句：“昨夜的鞋替我收了。”
“是。”
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話。
午前淑妃身邊那個圓臉小宮女又來了，這次送了兩丸祛暑的藥，用一方素色帕子包著。她放下東西時側了側身，背對著采苓的方向，聲音壓得很低：“娘娘讓奴婢轉告江才人：西明寺側門外那棵梧桐樹，被人看見過兩回了。不是同一日看見的，是有人在那邊來回看過。往那棵樹底下看。娘娘說，江才人心裡有數就好。”
江蘅接過藥丸，指尖觸到帕子底下還有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她不動聲色地把紙條攏進袖中，對那小宮女笑了笑說：“替我多謝娘娘。”
小宮女走後江蘅回屋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比上次的匆忙幾分散了些，像不是急就的：“西市口附近的鋪子都有人打聽了，不止是側門。”
江蘅把紙條在燈焰上燒了。灰燼落在茶盞底，她用水衝進花盆裡，動作比之前快了一些。有人在查西明寺側門附近了，而且已經查到不止梧桐樹——西市口附近的鋪子也被問過。這說明查的人有渠道、有耐心，不是臨時起意。
她靠窗站著，在想一個問題：從端午節到現在已經過去四天，她出宮兩次，兩次都去了西市。如果有人盯了那口井兩回，發現井蓋沒有被撬的痕跡，但他們知道有人去過井邊。這個資訊夠不夠傳上去？不一定。但在深宮裡，少說一句話比多說一句話安全。她現在每動一次，暴露的風險都在成倍增加。她需要加快節奏，不能拖到所有人都注意到“江才人最近動作多”才收手。
傍晚李德全來傳話的時候，江蘅正在廊下收衣裳。
“江才人，”李德全站在院門口，面上帶著一貫的和煦笑意，“陛下請您去一趟。”江蘅把手裡的衣裳遞給采苓，理了理衣襟便跟著走了。乾元殿御書房的燈已經亮了。蕭曜沒有坐在案後——他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手裡捏著一卷書，像是在看又像只是握著。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沒有往常那種隔著案几的距離感。
“你昨晚睡得可好？”他問。
江蘅行禮站定：“還行。”
“朕昨晚沒睡好。”他把書放下，走到案側坐下來，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夜裡想些事，睡不著。後來聽說你也沒怎麼睡。”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從她臉上移到窗外的夜色裡，停了一下又落回來，“端午那夜西市的燈好看麼？”
空氣靜了一瞬。江蘅沒有回答。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靜裡變得異常清晰，但她的臉色沒有變。她垂著眼，把那句話在嘴裡無聲地過了兩遍。
蕭曜看著她的沉默，沒有催她。過了一會兒他自己接了下去，語氣沒有變化：“我後來讓人去看了一眼，懷遠坊那邊巷口確實有人擺過燈攤，但收得早。你要是想看，下回走大路，那條巷子太暗了。”
江蘅的呼吸頓了一下，又恢復了。
“……是。”
“荷包換回來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出發前她換回了那隻舊荷包，洗過曬乾，青布上的水漬已經看不見了。“是。”她說。
“舊的比新的好。”蕭曜說完這句便低下頭翻手裡的書，像方才那幾句話只是閒聊。江蘅站在那裡，燈籠的光從她身後打進來，把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她看著他翻書的動作——不快不慢，指腹壓在紙面上，像是真的在看，又像只是需要一個不看她的姿勢。
她沒有多問，行了一禮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在她身後又說了一句，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下次若還要出去，夜裡走西邊角門。那邊換防的人朕打過招呼了。”
江蘅的腳步頓了一瞬，沒有回頭，推門出去了。夜風迎面撲來，她走在回長樂宮的甬道上，巷子兩側的宮燈在風裡晃動著，把她的影子拉長了又縮短。她發現自己的嘴角不知什麼時候彎了一下——很輕，像風吹過水麵來不及留下一道完整的波紋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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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 章六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