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是在第九天回來的。那天午後江蘅正在廊下翻那本名冊,聽見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抬頭看見李德全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隻木匣,漆面斑駁,銅釦鏽成了暗綠色,邊角磨得圓潤髮亮。她站起來時手裡的名冊差點滑出去,穩了穩才放下。
李德全把木匣遞給她:“江家那邊找著了,在庫房最底下壓著。嫡夫人起初說沒有,老奴說宮裡清查舊檔,凡與織造有關的往來物件都要查驗,她才讓人翻出來的。”他頓了一下,“匣子送到的時候是空的,裡面的東西已經被取走了。”
江蘅接過木匣,比想象中輕。她翻開匣蓋,裡面鋪著一層舊絨布,絨面壓出了凹陷的輪廓,形狀和她母親留在老宅枯井裡的那隻木匣一模一樣——凹槽的位置、大小、深淺,都吻合。她把木匣翻過來看底,底板上刻著一行小字,比外面那些字跡更淺,像是刻的人沒有用力:“與懷遠坊同。”
她攥著那隻空匣子站在廊下,日光從竹葉縫隙漏進來,照在匣面斑駁的漆上。木匣空了,裡面的東西被取走之後沒有放回來。但她至少確認了一件事——母親當年留在江南老宅枯井裡的那隻匣子,和蘇州陳掌櫃帶走的那隻木匣,是同一套。懷遠坊的磚縫、長樂宮的井底、江南老宅的枯井,三條線都連著同一個東西。
她謝過李德全,端著空匣子回了屋。她把匣子擱在桌上,和那枚青銅佩、銅片、名冊並排放著。匣底的刻字“與懷遠坊同”和她在懷遠坊磚縫裡找到的銅片對應,那隻銅片背面也有類似的刻痕,只是她之前沒有認出來那是個“同”字的半邊。現在她對上了。
當晚她去乾元殿時把空匣子和那枚銅片放在桌面上。蕭曜拿起匣子看了看底部的刻字,又拿起銅片對了一下,然後把兩樣東西並排放著,看了片刻。“你母親當年把東西分了三處放。懷遠坊一處、江南老宅一處、長樂宮井底一處。現在你都找到了。”他把匣子放回桌面,“但東西已經不在裡面了。”
“有人在臣女之前取走了。”江蘅說,“也許是臣女的嫡母,也許是江家其他人。但取走的人不知道匣底刻了字,所以留下了空匣子。”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你覺得裡面裝的是什麼?”
“臣女不知道。但匣底刻著和懷遠坊一樣的標記,說明兩處放的是同一套東西。臣女在懷遠坊找到的是一塊銅片和半幅地圖,江南這隻匣子裡裝的也許是對應的另一半。”她頓了一下,“如果那半幅地圖被取走了,它現在應該在江家某個人手裡。”
蕭曜把匣子合上,推到案角:“朕讓李德全再去一趟江南,把江家所有與織造有關的舊檔翻一遍。你母親嫁進江家之後所有的書信、遺物、賬冊,全部調出來看一遍。”他停了一下,“如果那半幅地圖還在江家,朕替你拿回來。”
江蘅站在案前,看著那隻空匣子擱在他手邊,日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匣面上,泛著暗沉的光。她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臣女母親當年留下這些東西,是為了讓臣女有路可走。但現在臣女手裡的路已經不止一條了。”她抬起頭看他,“臣女想知道,陛下為什麼要幫臣女走完這條路。”
他坐在案後沒有立刻回答。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窗外竹葉被風吹動,沙沙的聲響從窗縫裡滲進來。他開口時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是比平時輕了一些:“朕說過,朕在等你自己開口。現在你開口了,朕就幫你走完。”
她站在那裡,兩個人之間隔著案桌的寬度,日光從窗外斜照進來,把案面分成明暗兩半。她在亮的那一邊,他在暗的那一邊。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把那隻空匣子收進袖中,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臣女母親留下的路,臣女自己走。但這條路走到最後,臣女想和陛下一起看。”
身後安靜了一瞬,然後她聽見他站起來的聲音,很輕,像是從案後走到了案前。他沒有走到門口,只是停在案邊,說了一句:“朕等著。”
她推門出去了。晚風迎面撲來,吹動她的袖口和鬢角。甬道上秋意已經很深了,宮燈在風裡晃著,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走回長樂宮時步子比來時穩了一些,袖中那隻空匣子貼著腕側,輕,但是實。她在院門口站了片刻,抬頭看了一眼天井上方被切成四方形的天空,然後推門走了進去。屋裡燈已經亮了,采苓在燈下補衣裳,見她回來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江蘅坐下來,把空匣子擱在桌角,和那隻裝銅片的鐵匣並排放著。兩隻匣子一大一小,一隻滿一隻空,但底部的刻字是一樣的。她伸手把兩隻匣子併攏放在一起,指尖觸到匣面粗糲的漆面,停了一會兒才收回來。
(第七十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