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午後又悶又熱，天井裡的竹葉垂著頭，一絲風都沒有。
江蘅在廊下坐著，手裡翻著一本書，翻了三頁不知道看了什麼，又合上了。她在想那口井的事。她需要掖庭西院空出來至少半個時辰，而能讓她做到這一點的只有一個人。她心裡清楚這件事遲早要說，但開口的時機和方式她還沒想好——不能全說出來，但也不能什麼理由都不給。她坐在廊下，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練了好幾遍，每次到一半就停住了。
臨近傍晚的時候她站了起來，理了理衣裳，走出長樂宮。采苓在院門口問她要不要跟著，她說不用。甬道上的風比午後大了一些，吹在她臉上，她走到乾元殿門口時腳步沒有慢下來，對門口的太監說了一句：“臣女求見陛下。”
那太監進去傳話，很快就出來帶她進去了。御書房裡，蕭曜正在整理書卷，案角放著一隻空了的茶盞，見她進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放下手裡的書卷等著她說話。
江蘅站在案前，沒有鋪墊，沒有繞彎子：“臣女需要掖庭西院在某個下午空出來，大約半個時辰。”她的聲音比平時略緊一些，但每個字都說清楚了。
蕭曜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目光平靜，沒有立刻回答。
江蘅以為他要問為什麼，停了一下準備了回答，但他沒有問那個問題。他開口的時候問的是另一件事：“什麼時辰？”
她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最好是午後。那會兒人少。”
蕭曜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三天後，未時到申時，掖庭西院不會有一個人。”他說完拿起案角的空茶盞看了一眼又放下，像是這只是一件普通的事。江蘅站在那裡，有一會兒沒有說話。她本來準備好的應對和解釋都堵在了喉嚨口，但每個都沒有用上。她看著他，想說點什麼又發現好像不需要說更多。
她行了一禮準備退出去，走到門口時，他的聲音從案後傳來：“朕在等你自己開口。”
她停住了腳步。她沒有回頭，站在那裡安靜了片刻，聽見自己的心跳比平時略快了一些，然後她走出去了。
甬道上的晚風迎面吹過來，吹動她的袖口和鬢角的碎髮。她走回長樂宮的路上把“朕在等你自己開口”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他在等。不是查，不是問，不是替她做決定，是等她走到那一步，等她自己去開口。這個等法比任何詢問都更讓她覺得那條路不是她一個人鋪的。
回到長樂宮時天已經擦黑了，采苓在廊下點燈，見她回來抬頭看了一眼她的臉色，沒有多問，把燈盞往她屋裡方向挪了挪，照亮了門檻那一小片地面。江蘅進了屋，在燈前坐下來，把那枚青銅佩取出來握在掌心裡，指尖摩挲著那隻陰刻的鸞鳥眼睛。三天後，未時到申時，掖庭西院不會有一個人。
她握著那枚佩在燈下坐了一會兒，然後把佩和銅環、鑰匙一起穿好了系回腰間。竹影在夜風裡晃動著，她合上眼時嘴角動了一下，是這幾日以來唯一一個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
（第二十八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