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的位置她心裡已經有了譜。
銅板上那條線指向懷遠坊以西約莫半里地的地方,那裡是西市背面的夾道,兩側都是鋪子後牆,白天偶有貨郎經過,晚上幾乎沒有人。她決定先去看一眼,去確認位置和石板的樣子。
她從李德全之前提過的西角門出的宮——那扇門在夜裡是不鎖的,小順子提前踩過點,說是換防的間隙裡空的。她換了深色布衫,把鑰匙和銅環系在腰間,荷包貼身收好,翻過西角門外的矮牆,沿著坊牆根一路往西走。
長安城的夜比她想象的暗。頭頂一線月亮被薄雲遮了大半,坊牆投下的影子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她的腳步放得很輕,鞋底踩在塵土路面上幾乎沒有聲音。走了大約兩刻鐘,她在一處巷口停了下來,側身貼著牆壁往裡看了看。夾道窄得只容一人透過,兩側都是灰撲撲的後牆,牆根處堆著幾捆乾柴和一隻翻倒的舊陶罐。她走進去幾步,蹲下來伸手在地上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一塊石板邊緣。石板比掖庭西院那口井的井蓋薄,約莫一尺見方,表面覆著一層乾燥的灰土,邊緣的縫隙里長著幾棵細瘦的野草。
她沒有撬它,只是用手指沿著石板的邊緣摸了一圈,摸到一處輕微的凹陷——那形狀和她的鑰匙邊緣吻合。她把手收回來,確認自己記住了位置,然後站起來退出了夾道,沿來路回到了西角門。
回到長樂宮時夜已經深透了,采苓屋裡的燈早就熄了。江蘅換了衣裳坐在燈前,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上還沾著一點石板邊緣蹭到的乾土,她用拇指搓了搓,土粉落在桌面上,細碎的,很快就看不見了。
那條路她看過了。石板下面的通道是通的,和銅板上的路線一致。她現在可以開啟那扇門走出去,但她坐在燈前看著桌面上那點細細的土粉,沒有動。她在想這句話:她出去了,然後呢?宮裡不會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只會知道江才人不見了。太后那邊的人會查。淑妃會查。皇帝——她知道他會收到一封她留下的信,信還沒有寫,她握著筆試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有落下去。她不知道該寫什麼。是該寫“謝謝”還是該寫“對不起”還是該寫別的東西——她想了很久,什麼也沒寫,把筆擱下了。
她吹熄了燈躺下去。黑暗中她搭著荷包,能感覺到裡面銅板的輪廓隔著布料抵著她的掌心,像一塊完整的答案。
她闔上眼,將最近所瞭解到的所有訊息在腦海中過了一遍,這些錯綜複雜的訊息讓她不知所措。深宮中的秘密會這麼輕易的讓她掌握嗎?江蘅知道她不可能今晚就做決定。但她至少確認了:路在那裡,門在那裡,她手裡有鑰匙。
她翻了個身,聽見窗外竹葉沙沙響了一聲。她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在黑暗中睜著眼,很久沒有睡著。
(第三十一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