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蘅走出毓秀宮不到一個時辰,院外就有人來了。
采苓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青瓷小盅,蓋得嚴嚴實實。江蘅正在燈下翻舊檔,抬起頭來掃了一眼:“德妃那邊送來的?”
“是。奴婢剛在院裡收衣裳,毓秀宮的小宮女送過來的,說是娘娘讓給您嚐嚐。奴婢當時就想叫您,她說不用驚動,擱下就走了。”采苓把瓷盅放在桌面上,退了一步,“奴婢還沒開啟。”
江蘅放下手裡的冊子,把瓷盅蓋掀開。裡面是一碗銀耳羹,湯色清亮,枸杞和紅棗在碗底沉著,不稠不稀,火候剛好,聞起來沒有多餘的氣味。她拿起勺子攪了一下,勺底觸到碗底時碰到了一個硬物,又沉又穩,像擱在碗底有一會兒了。她沒有聲張,用勺背把銀耳撥開了一點,看見一枚小東西沉在碗底——指甲蓋大小,形狀和她在井蓋縫裡摸到的那塊陶片幾乎一樣。她不動聲色地用勺尖輕輕撥了一下,那東西貼著碗底滑了一下,沒有出聲。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銀耳羹入口是溫的,不燙,像是按著她回來的時辰算好了才送出來的。她又喝了兩口,然後把瓷盅放下,對采苓說:“碗底有東西。你出去守著,別讓人靠近。”
采苓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瓷盅,沒有多問,轉身走了出去。門合上之後,江蘅把碗底的銀耳撥到一邊,將那枚小東西取了出來——確實是一塊陶片,比井蓋縫裡那塊更小,邊緣磨得更光滑,背面刻著兩筆,像是一個不完整的符號。她翻開井蓋縫裡那塊陶片放在燈下,兩塊陶片背面的刻紋拼在一起,正好連成了一個完整的圖案。不是文字,是圖畫。一個圓,上面有一道弧線越過圓頂,像一輪被人描過的月亮。
她在燈前坐了片刻,把兩塊陶片並排放著,看著那輪拼湊起來的月亮。德妃把這塊陶片放在了銀耳羹碗底,讓一個不知情的小宮女端過來給她。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江蘅——她知道江蘅手裡有一塊,她還知道另一塊在她那裡。她把兩塊拼在一起,然後交到江蘅手裡,讓她自己看那幅完整的圖。江蘅把兩塊陶片擦乾淨,連同那輪刻出來的月亮一起收進了荷包最裡層,壓在了銅片和玉環之間。
門外傳來采苓的腳步聲,隨即她走回來推開門:“娘娘,沒什麼動靜,小宮女走遠之後沒再回來。”江蘅點了點頭:“知道了。瓷盅洗了。”她坐在燈前,指尖隔著荷包布料觸到那兩塊陶片的輪廓,拼合的邊緣貼在一起,像兩片被分開很久的骨頭終於回到了彼此身邊。她吹熄了燈。
天黑盡了。長樂宮的天井裡,秋蟲在暗處低低地叫著。江蘅躺在榻上闔著眼,荷包擱在枕側,裡面的陶片安靜地貼著銅片和鑰匙,像一盞被攏住的燈,還沒有點亮,但她知道油已經添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