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長樂宮靜得比往常更徹底。采苓被她提前打發去歇了，院裡只留了一盞廊下燈，火苗攏在燈罩裡，照著天井裡一小片青磚。江蘅等到三更的梆子響過，才把桌角那盞燈點起來，移到了那塊地磚旁邊。
她蹲下來，手指沿著磚縫摸了一圈，確認位置沒有記錯。然後她用那把小鏟輕輕撬開磚塊，放在一旁，露出下面那塊粗糲的石板。石板上積著一層乾土，邊緣的缺口暴露在燈下，形狀和那把新鑰匙的齒痕嚴絲合縫。她從腰間解下鑰匙，把齒痕對準缺口，輕輕推了進去。鑰匙在缺口裡轉了小半圈，石板發出一聲極低的悶響，邊緣微微翹起了一線。她握住翹起的邊緣用力往上抬，石板比掖庭井口那塊輕一些，被她整個翻起來擱在一旁，露出底下一個方方正正的洞口，約莫三尺見方，洞壁是用整塊青石砌的，和上面那些零散磚塊不同，做工規整得多。
她提起燈盞往下照了照。洞不深，大約一丈出頭，底是平的，鋪著與洞壁同樣的青石，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浮土，沒有積水，也沒有異味。她坐在洞口邊緣，把裙襬扎進腰帶裡，雙手撐著石沿，腳尖先探下去，踩著洞壁的縫隙往下挪。腳底觸到底面時她蹲下來，提燈環顧了一圈。井底比她預想的乾淨，四面青石壁上沒有苔蘚，只有一層乾燥的灰。東西向各嵌著一隻鐵環，像是當年用來固定繩索的。她把燈盞擱在腳邊，伸手按了按東面的石壁，觸到一處和別處不同——石壁內側有一道細窄的縫，豎向的，從上到下貫穿了大約半人高，縫裡塞著一根細細的銅絲，已經被壓扁了，像是被人反覆撥開過。
她撥了一下銅絲，石壁沒有動。她又按了按西面那面牆，指尖觸到一塊比周圍更涼的石塊，像是它背後有一段空隙。她在那塊石面邊緣摸到了一道極淺的刻痕，形狀和她陶片上那道月亮弧線一模一樣。她把手收回來，站在原地想了想。這口井下面沒有通道，沒有暗道口，也沒有任何她預想中的門或階梯。四周的石壁是封死的，只有那一道銅絲和一塊刻了月亮的牆面。她蹲下去把燈湊近地面，在浮土下面摸到了一層更硬更平的東西——像是一塊嵌在地面裡的薄石板，和周圍的青石面顏色不同，邊緣有細細的接縫。她沒有工具撬開它，暫時放下了這個念頭。她站起來，把燈盞掛回腰間，踩著洞壁的縫隙重新攀了上來。
回到地面上，她把石板重新蓋好，磚塊填回原位，拍實，把周圍的浮土勻了勻。她換下沾了灰的衣裳，把燈移回桌上。做完這些之後她在榻邊坐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留著井底青石壁上蹭到的幹灰。她沒有急著拍掉，只是把手擱在膝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那口井不是出口。它是個中轉站，或者是個存放東西的地方。嵌在地面下的那塊薄石板下面還有一層，她需要工具，也需要更多資訊才能再下去一趟。而銅絲被撥動過的痕跡說明有人在這幾年裡仍然在用這口井。她會再來，但今夜她已經拿到了該拿的東西——確認了井的真實情況，以及它沒有她想象中那麼淺。
（第六十二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