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回信是半個月後到的。
乾元殿的燈比往常亮了兩個燭頭,蕭曜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兩封從蘇州府遞來的函件,是派去的人手寫的,封口還貼著驛站的戳。他見江蘅進來,把其中一封推到她面前:“兩個去了蘇州的工匠,一個姓周,一個姓陳。姓周的十年前病故了,沒有後人。姓陳的還在,改了行做綢緞生意,在蘇州城西開了間鋪子。他有個女兒,嫁在本地,丈夫是個教書先生。”
江蘅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紙面上除了姓名和住址,還附了一句手寫的備註:“陳姓工匠當年離開京城時,帶走了一隻木匣,據鄰居回憶,他每年秋天都會把那隻木匣拿出來曬一次,從不示人。”她把信紙放回桌上,目光落在“木匣”兩個字上。她母親嫁進江家時,嫁妝裡也有一隻木匣,原主記憶中母親從不讓人碰它,直到去世後才被收進了庫房,後來不知所終。
“姓陳的還活著,”她開口,“臣女想讓人去問他一件事——當年他從宮裡帶出來的那隻木匣裡裝的是什麼,還有他認不認識一個從宮裡出來的宮女,嫁進了江家。”
蕭曜把另一封函件也推過來:“朕已經讓人去查了。但蘇州那邊的人手只能辦到遞話的層面,進不了陳家的門。要拿到那隻木匣裡的東西,得有人親自去一趟。”他看著她,“你不能出宮。”
“臣女知道。”她停頓了一下,“臣女母親留下的東西里,有一封信提到過江南老宅的枯井。那隻匣子裡除了銅環和信,也許還有一樣東西臣女沒有找到——也許是另一把鑰匙,也許是別的什麼。如果姓陳的手裡有對應的那一半,臣女這裡缺的東西就能補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你打算讓誰去?”
“謝裴。”她說,“他是宮外的人,身份乾淨,能走遠路。而且他家和江家是舊交,去蘇州查這件事不會引人注意。”
蕭曜沒有立刻應。他把兩封函件收起來,擱在案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朕讓李德全給他傳話。你寫一封信,把要問的事情寫清楚。”他頓了一下,“但信裡不要提你在這邊查到的東西,只問他認不認識江家的舊人,和那隻木匣的來歷。”
江蘅點頭。她當晚在長樂宮的燈下寫了一封信,用的是一張素白紙,措辭像一箇舊識在打聽故人訊息,把“木匣”和“江家舊人”嵌在中間,末尾加了一句:“若兄長得便,可親自去蘇州城西綢緞鋪走一趟,問一問陳掌櫃。不必急,入冬前回信即可。”她寫完摺好,用蠟封了口,交給小順子遞出去。
信送走之後的幾天裡,她做了兩件事。第一件,把名冊上“江南”那兩行記錄和母親信裡那句“在懷遠坊磚縫裡留了半幅地圖”並排放在一起,重新抄了一份放在書架夾層裡備查。第二件,讓小順子每隔兩日去一趟西角門,看有沒有回信。謝裴的回信是十二天後到的,小順子把信遞進來時是傍晚,信封上貼著蘇州驛站的封條,裡面只有一張紙:
“陳掌櫃認了那隻木匣。他說當年宮裡有人託他帶出來的東西,匣子裡是一隻小銅匣和半封信。信是寫給一個姓江的宮女的,他沒有拆過。他把木匣交給了江家後來派來的人。來人是個年輕後生,說是江家管事的侄子,拿了信和匣子就走了。陳掌櫃記得那後生說了一句話——‘東西帶到了,人就不必再找了。’”
江蘅把信紙放在燈下,看了兩遍。陳掌櫃記得那句話——“東西帶到了,人就不必再找了。”那是母親派人去取的。那隻木匣後來應該回到了江家,但原主的記憶裡從來沒有見過那隻匣子。也許它被嫡母收走了,也許被父親鎖進了庫房。她需要知道那隻匣子最後去了哪裡。而那個被派去蘇州取匣子的年輕後生,是江家管事的侄子——也許他還活著,也許他知道那隻匣子後來去了哪裡。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這條新資訊和之前的線索放在一起,在心裡畫出了另一條線——從蘇州到江家,從江家到長安。她母親當年留了不止一條路,而她現在正站在其中一條的起點上。
(第六十八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