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二天又下了一趟石室。
這次她沒有從庫房走,改從長樂宮井底下去,沿通道主路走到中段拐彎處,再拐上那條支路。支路比主路更窄,石壁上的石灰層剝落得更厲害,頭頂偶爾有土屑落下來,掉在她肩上。她走了一段,遠遠看見前面有微弱的亮光從頭頂漏下來,走近了才發現是石室的地面上那塊鐵板邊緣的縫隙裡透進來的日光。她踩著石階從石室爬上來,回到了昨天那間庫房。
她這次帶了一隻布袋和一根細鐵鉤。她把鐵櫃門開啟,蹲下來用手裡的鉤子沿著櫃底的接縫一寸一寸地探。鉤子劃到櫃底靠牆那一側時,碰到了一處鬆動的邊緣。她用撬棍把那層薄薄的鐵皮翹起來,底下是一小塊夾層,約莫兩指厚。夾層裡塞著一卷紙,用油布裹著,壓得很緊。
她把油布展開,裡面是幾張疊好的紙,紙面發黃,邊緣已經脆了。她展開第一張,上面是用炭條畫的通道全圖,比銅片上的更詳細——主路、支路、岔口、通風孔、甚至通道里每一處牆壁的厚度都標註了。圖紙右下角寫著三個小字:“何工記。”第二張是幾行潦草的字跡,像是隨手記的:“趙氏修此道,非為太后。道成,趙氏移禁軍西側暗哨二十人守之。餘知其用,不敢言。留此圖與名冊於井底,後來者慎之。趙氏所圖,不在宮外,在宮內。”
她把這行字反覆看了三遍。不在宮外,在宮內。趙家修這條通道不是為了把東西運進宮裡或運出去,是為了在宮內調動人手。從玄武門西側夾牆入口進來的人,可以不經過任何宮門直接出現在長樂宮底下。如果趙家想在某個時刻控制這座宮城,他們只需要從通道進來,從井底出去,就可以繞過所有宮門守衛,直接進入內廷。
她把圖紙和那幾張字條收進布袋,把鐵皮恢復原狀,櫃門合上,踩著石階下到通道里沿原路返回。回到長樂宮井底之後她把石板蓋好,磚塊填回原位,換了衣裳坐在燈前。她把圖紙鋪開對著燈火看了一遍又一遍,圖紙上標註的通風孔位置和她之前在地面上聞到的煙火氣對上了——通道中段那處拐彎的煙火氣來自支路里的通風孔,不是岔路出口。姓何的工匠在支路上留了通風孔,用來排放石室裡燒炭的煙氣。他在石室裡待了很久,畫圖、刻字、磨銅片。他可能在這座宮城裡待了很多年,守著這條通道,等著某個人來找到他留下的東西。
她當晚把圖紙和那幾張字條帶去了乾元殿。蕭曜正在案後批一封急報,見她進來放下筆,接過圖紙鋪開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趙氏所圖,不在宮外,在宮內”那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後抬頭看著她:“趙晟手裡有禁軍暗哨,有通道直通內廷,他缺的只是一個時機。”他把圖紙摺好擱在案角,“朕會動何副統領。但動他之前,得先把暗哨的底摸清。”
江蘅站在案前,日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她肩頭。她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姓何的工匠在石室裡留了這些東西,也許他還留了別的。臣女想再下去一趟,把石室裡的每一處都翻一遍。”蕭曜看著她,沒有立刻應。他沉默了片刻才說:“朕讓李德全在庫房外守著。你下去的時候別從通道走,從庫房下去更快,也少走一段暗路。”她應了聲是,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叫住了她:“江蘅。”她停步回頭。他坐在案後,燈火擱在他手邊,照得他半張臉很安靜。“你母親當年沒有把這些東西帶出去,她留在了原處。她是在等一個能走完這條路的人。”他頓了一下,“你已經走完了大半。”
她站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推門走了出去。晚風迎面撲來,深秋的涼意已經很重了,宮燈在風裡晃著,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走回長樂宮的路上把圖紙上那行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趙氏所圖,不在宮外,在宮內。她母親當年也看到了這行字,所以她沒有出宮,而是選擇了留下來把東西藏好,然後離開。她母親走的時候沒有把東西帶走,是因為她知道這條路需要有人接著走。江蘅把荷包繫緊了一些,加快了步子。
(第七十六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