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傍晚,江蘅換了件尋常宮女穿的灰青色夾衫,把小順子提前備好的腰牌別在腰間,從西角門出去時天已經暗了大半。門外那條夾道兩側都是高牆,路燈還沒點上,暮色把牆面染成了深灰。她等了不到半炷香,夾道盡頭走過來一個穿禁軍便服的人,身形偏瘦,臉在暮色裡看不太清,步子走得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他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沒有行禮,只是低著頭。江蘅看了他一會兒,先開口:“你母親在城北一處安靜的地方住著,有人照顧,一日三餐都有著落。”她頓了一下,“她讓我告訴你,她很好。”
周平抬起頭來。他的臉在最後一線暮色裡露出輪廓——二十多歲,下巴上有一道舊疤,眉骨很高,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東西,說不清是戒備還是別的什麼。他張了張嘴,聲音啞:“你是誰?”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江蘅說,“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趙家拿不住你母親了。你守的那個地方,你可以不用再守了。”
周平沉默了很久。夾道里的風從兩頭灌進來,吹得她袖口和鬢角碎髮微微晃動。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守了四年。四年裡我每個月出去一次,走半個城去看我娘。趙家的人沒攔過我,但我每次回去,巷口都有人盯著。”他停了一下,“去年冬天我娘病了一場,我想把她接出來,孫校尉不準。他說我娘住在趙家的地方,是趙家的恩典。”
“現在不是了。”江蘅說,“你娘已經不在那條巷子裡了。孫校尉今天沒找你?”
“找了。問我家老太太怎麼忽然搬了。我說不知道,是鄰居幫著搬的。”周平抬起眼看著她,“他信沒信我不知道,但我看他的神色不太對。”
江蘅在心裡記下了這句話。孫校尉已經察覺了,周平母親搬走這件事瞞不了太久。她開口時語氣比方才平了一些:“你守的那個出口,裡面的人每天什麼時候換防?幾個人?孫校尉自己什麼時候在營裡、什麼時候去趙府?”
周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權衡什麼。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換防每日四次,卯時、午時、酉時、子時。每次四個人下去,兩個時辰後換班。孫校尉平時辰時到營,申時走。每逢初三和十八,他酉時換防之後出營去趙府,第二天早上才回來。這個月十八他照例要去。”
“十八還有幾天?”
“四天。”
江蘅在心裡把日子過了一遍。四天之後孫校尉會離開禁軍營地,去趙府過夜。那天夜裡通道出口只有暗哨自己的人守著,孫校尉不在營中,換防的時間空檔可以摸得更準。她把這條資訊記住了,然後看著周平:“你回去之後照常換防,照常出營看你娘。但下一次你出營的時候,不用再回營了。你母親在城北等你。”
周平站在那裡,暮色已經完全暗了,夾道里只剩最後一線天光。他低頭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認識何工嗎?”
江蘅沒有動。“你認識他?”
“我入營那年何工還在宮裡。他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說這條通道遲早會被人發現,讓我如果碰到一個能找到通道全圖的人,就幫她。”他抬起頭來看著她,暮色裡他的目光比方才穩了一些,“我沒見過通道全圖,但我聽孫校尉說過,那條路底下還有一條岔路通到御苑西邊的庫房。他說那條岔路是當年修井的時候另挖的,趙家的人不知道。”
江蘅站在原地,把“趙家的人不知道”這幾個字在腦中過了一遍。何工在石室裡留了岔路、留了圖、留了鐵板上的字,趙家的人卻不知道。這條岔路是通道里唯一一條趙家控制之外的暗路。她抬頭看著周平,開口時聲音很平:“你回去之後一切照舊,別讓孫校尉看出來。四天之後你出營看你娘,不用再回來。”
周平點了點頭。他轉身往夾道那頭走了幾步,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了一句:“我娘住的那條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樹,春天開白花的那種。我小時候每年春天都在樹下等她回來。”他說完繼續走了,腳步聲在暮色裡漸漸遠去。江蘅站在夾道里,風從兩頭灌進來,吹動她袖口。她等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後才轉身從西角門回了長樂宮。
當晚她去乾元殿時把周平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蕭曜聽完之後把案角那枚玉環拿起來擱在桌面上:“初三和十八,孫校尉去趙府。這個月十八是四天之後。那天夜裡暗哨換防的空檔最大,周平不在營裡,孫校尉不在營裡,通道出口只有十四個人輪值。”他看著她,“你想那天下去?”
“臣女想到通道中段拐彎處等著,看能不能摸清換防的具體空檔。”她頓了一下,“如果時機合適,臣女想從岔路把周平送出去。他留在這裡遲早會被孫校尉滅口。”
蕭曜沉默了片刻,然後把玉環放回案角,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他站在案前,燈火擱在他手邊,照亮了兩個人之間那段空氣。他開口時語氣比平時低了一些:“十八那天朕讓人在西角門外接應。你從岔路送人出去之後自己也走岔路回來,不要走主路。孫校尉不在營裡,主路反而更危險。”
她應了聲是。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盞燈的距離,她站在亮的那一半里,他站在暗的那一半里。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她沒有多說什麼,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在身後說了一句:“周平母親住的那條巷子口有棵槐樹,你告訴他,明年春天他娘還能在樹下等他。”她停了一瞬,沒有回頭,推門出去了。晚風迎面撲來,深秋的涼意已經很重了,宮燈在風裡晃著。她走在回長樂宮的路上,把周平的話和何工留下的那條岔路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趙家不知道那條岔路的存在,這是她手裡多出來的一張牌。四天之後就是十八。她把荷包繫緊了一些,加快了步子。
(第八十一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