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鈞睜開眼的時候，最先聽見的是蟬鳴。
那種連綿不絕、彷彿要把整個夏天都撕裂的蟬鳴，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了。他住在陸家嘴的頂層公寓，雙層中空玻璃把一切噪音都隔絕在外，包括蟬鳴。事實上，上海那座城市裡也早就沒有蟬了，鋼筋水泥的森林裡養不活這種東西。
他眨了眨眼，視線緩慢地聚焦。
頭頂是斑駁的天花板，中央懸著一盞吊扇，扇葉正慢悠悠地轉著，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粉筆灰和汗味混合的氣息，悶熱潮溼，像是有人把整個夏天都灌進了這間屋子裡。
陳鈞覺得自己的腦子像被灌了水泥。
他記得自己剛剛還在開車。母親病危的電話來得太突然，他丟下開了一半的董事會，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衝。然後是一陣刺眼的車燈，一聲巨響，玻璃碎裂的聲音，以及——
以及什麼？
他猛地坐起身，心臟狂跳。
“陳鈞！你終於醒了！”一個聲音從旁邊炸開，“班主任的課你也敢睡，不要命了是吧？”
陳鈞轉過頭。
一張年輕的臉湊在他面前，皮膚黝黑，眼睛很大，嘴唇上有一圈淡淡的絨毛，十七八歲的模樣，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胸口彆著一枚校徽。那張臉上堆滿了誇張的擔憂和幸災樂禍——是那種只有少年人才有的、毫不掩飾的表情。
陳鈞盯著他看了整整五秒鐘。
“你……”
“我什麼我？快起來，老班馬上過來了！”少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你昨晚又通宵打遊戲了吧？我跟你說多少遍了，網咖包夜真的會死人的！”
陳鈞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腳下踩到什麼軟乎乎的東西。他低頭一看，是一團揉皺的試卷，上面密密麻麻的紅色批改痕跡——分數欄裡寫著一個觸目驚心的“47”。
他僵住了。
這不是他的辦公室。這不是他的車。這不是他的——任何東西。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教室。普通的、擁擠的、塞滿了六十多張課桌的高三教室。牆上貼著褪色的名人名言，黑板左上角寫著“距高考還有287天”，右下角是一行粉筆字：“今日衛生值日：陳鈞、周瑤”。窗戶大敞著，窗外是一排梧桐樹，枝葉濃密得幾乎要探進教室裡來。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課桌上投下碎金一樣的光斑。
課桌是那種老式的木頭桌子，桌面坑坑窪窪，刻滿了字。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桌面，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一行小字：
“陳鈞，2008年9月1日，高三加油！”
2008年。
陳鈞覺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麼了？”旁邊的少年終於察覺出不對勁，湊過來打量他的臉，“臉色這麼白……不會是中暑了吧？我就說今天這天氣該開空調……”
“今天是幾號？”陳鈞聽見自己的聲音問。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幾號？你睡傻了吧？”少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9月3號啊，剛開學第三天。你是不是昨天晚上網咖通宵打《魔獸》打懵了？”
陳鈞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年輕。皮膚光滑，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不像他後來那雙被檔案和簽字筆磨出了厚繭的手。手背上沒有那道疤——那是他三十歲那年做投資盡調時被碎玻璃劃的。手腕上也沒有那塊百達翡麗——那是他三十五歲生日時送給自己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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